不潔之紅試閱  

各位文輕(輕小說界的文藝青年)大家好。

這一季動畫《重啟咲良田》原作者河野裕的另一部作品,《階梯島》系列第三集即將上市囉!

延續《消失吧,群青》《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》的這集,時間軸跨越以上兩者,是以「現實世界的七草」為主角的故事。

為何七草和真邊要捨棄自己的一部分?而魔女又是什麼樣的存在?隨著七草追尋魔女的傳聞,兩人的關係也逐漸發生變化……

話說回來,有讀者還記得小編在《潔白》試閱文中提到,那集封面有個小彩蛋的事嗎?

鏘鏘~雖然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意,還是來公佈唄。

 

彩蛋就是這個:

圖1  
《潔白》書中並未出現コモリコーポ這個詞,因此完全看不出堀身在何處,當時小編也為此糾結了一下。

不過在《不潔之紅》這集裡揭曉了,答案是「古森公寓」,劇情上是個滿重要的地方喔!欲知詳情,還請收書一閱。

是說,為什麼要在第二集的封面放第三集的內容啊……?

算了,這就交由各位文輕自由詮釋(腦補)囉~

以下是試閱:


 

序章


  當我走在路上時,少女的身影映入了眼簾。
  那是名年約五、六歲的幼小少女。她戴著一頂大紅色的安全帽,在銀行前面抬頭仰望著晴朗無雲的藍天。她肯定是坐在母親的腳踏車後座上來到這裡,正等著母親辦完事吧。
  她的手腳纖細修長,是個美麗的少女。不合比例的大安全帽,以迂迴的方式突顯出了她的魅力。少女認真的雙眼追尋著雲的去向,她的側臉宛如司那夫金的口琴樂聲一般冷淡。
  我對她抱持著一種微小而自然的好感。當然,那份感情並非戀情。若對異性抱持的好感全是戀慕之心的話,事物將會十分單純,但實際上並非如此。
  在相同的意義上,將這稱為初戀的故事,或許也是錯誤的吧。
  其實應該運用更多詞彙,並羅列好幾項註解來仔細說明才對。
  即使如此,我還是想把這稱為初戀。
  這是一場初戀結束之前的故事。又或者,是一場初戀誕生之前的故事。
  對我來說,必須像這樣把事物單純化後再來思考才行。如果不對細部的矛盾視而不見,並強硬地將情感咽下,我就沒辦法繼續前進。
  沒錯。
  我期望能終結漫長的停滯,以遙遠的彼方為目的地。
  這則故事始於八月末,結束於二月中。粗略劃分的話,也可說是從我高中一年級的第二學期,到第三學期為止的故事。再換一個說法,也可表達成是我與某位少女之間,從小學時候開始一直持續的關係,暫且做一個了斷之前的故事。
  八月三十一日。暑假的最後一天。
  我正追尋著魔女的傳聞。
  
      *
  
  那天,是我第一次踏入上島咖啡店。
  主動支付高於自動販賣機的價格喝咖啡,是我所沒有的習慣。想和熟人靜靜待在某處時,也都是選擇價格便宜的羅多倫咖啡。要是成員中有女孩子的話,有時也會去星巴克。但是對於才剛成為高中一年級學生幾個月的我來說,並沒有上島咖啡店這個選項。
  我點了一杯無糖的冰拿鐵咖啡,並按照店員指定,坐上靠窗的吧台座位。那時離約定時間正好還有五分鐘。一杯四百一十圓的冰拿鐵咖啡確實很美味,但把和新刊漫畫雜誌差不多的價錢拿來買咖啡,還是讓我有所抗拒。
  之後的一段時間,我操作著還未習慣的智慧型手機,順便玩玩下載好的手機遊戲打發時間。店家就在高架橋下,因此電車通過時,沉重的震動便會使牆壁搖晃。除此之外,店內很安靜,椅子坐起來也很舒適。連鎖咖啡廳的舒適度,確實和咖啡的價格成正比。
  過了約定時間後十分鐘左右,我旁邊的座位擺上了一個托盤。托盤上的拿鐵咖啡加了焦糖漿和鮮奶油,並配上一塊葡萄乾奶油餅乾。
  坐到座位上的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。她穿著黑色荷葉邊的吊帶裙,還戴著一副大紅色鏡框的眼鏡。
  她對著我露出了微笑。
  「你是佐藤同學吧?」
  我點點頭。
  接著回問她:
  「妳就是減法的魔女嗎?」
  「嗯,沒錯。」
  她用湯匙將浮在咖啡上的鮮奶油挖起來,並送到嘴邊。
  所謂的減法魔女,似乎是不算很流行的傳聞之一。
  如同許多都市傳說那樣,減法魔女的傳聞也有幾種變化。話雖如此,傳聞的核心是一致的──「只要和魔女見面,她就會幫你抹去一部分的人格」。例如容易動怒的人格或怠惰的人格,她都能輕鬆地幫你抽離。應該就像把電腦病毒去除一樣,讓人的內心正常化吧。
  魔女是什麼人?要怎樣才能見到魔女?這類細節並不明確。有傳聞說魔女會將被抽離的人格吃下肚,也有傳聞說她其實是來調查人類精神構造的外星人。有人說只要寄信到虛構的住址,她就會回信,也有人說只要在滿月的夜晚吟唱咒文,她就會從空中飛來。
  當中最可疑的傳聞,是只要在郵件裡寫上「想捨棄的人格」,並寄到魔女所管理的網站就會得到回信,我很輕鬆地就找到了那個網站。只要搜尋減法的魔女,就會出現在由上數來第四個條目。
  雖然我認為這肯定是某人的惡作劇,卻還是寄出了郵件。這個夏天,我剛把手機換成了智慧型手機,因此很容易就取得了新的郵件地址。我想,要是事情變得棘手,只要捨棄那個郵件地址就行了。
  寄出郵件後隔天我就收到了回信。我們討論了幾天,最後決定要碰面談談。
  於是我才會生平第一次造訪上島咖啡店,並坐在靠窗的吧台座位,喝著一杯四百一十圓的冰拿鐵咖啡。不久後,自稱是魔女的少女現身了。
  她仔細地將漂浮於拿鐵咖啡上的鮮奶油吃光後,便將右手伸進托特包裡面。她從裡面拿出來的既非魔杖,也不是魔法書,而是智慧型手機專用的白色充電線。
  「這裡的座位有插頭,所以很方便。你知道嗎?」
  「不。我第一次進這間店。」
  「不需要用敬語啦,我們同年嘛。前提是你在信裡沒有說謊的話。」
  「妳是高中一年級?」
  「嗯。魔女是高中生很奇怪嗎?」
  「有魔女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。」
  「或許吧。」
  她將葡萄乾奶油餅乾的包裝撕開,用門牙咬下邊緣的一小部分。接著將拿鐵咖啡遞向嘴邊後,她又笑了一聲。
  「你想捨棄的東西,相當奇特呢。」
  「我對此可是認真感到煩惱喔。然後呢?妳會幫我抽出人格嗎?」
  「我還在考慮。讓我測試一下吧。」
  「測試?」
  「我可不能不問對象是誰,只要有人拜託,我就使用魔法。你能明白吧?」
  「什麼樣的測試?」
  「類似簡單的心理測驗。把眼睛閉起來。」
  太蠢了──要是我就這麼嘆口氣,並從座位站起來就好了。
  但是,寄送郵件到極其可疑的網站、喝下以我的日常生活來說相當高價的咖啡、利用暑假的最後一天和這名少女碰面,然後又乾脆地走人,這樣好像才顯得更愚蠢。於是我最後還是闔起了雙眼。
  耳裡傳來她竊笑般的開朗聲音。
  「你意外地老實呢。」
  「不老實的話,我就不會見什麼魔女了。」
  「回答倒是很彆扭。」
  「就算妳聽起來覺得彆扭,我可是打算老實回答的喔。」
  雖然想喝一口咖啡,但閉著眼睛也很難。我想催促她繼續,於是問道:
  「測試已經開始了嗎?」
  「現在正要開始。這個嘛,告訴我你所記得的最古老的記憶。」
  我思考了一會兒後,回答不知道。
  「我有幾個很年幼時的記憶,但是不知道哪個是最古老的。」
  「那麼,在那之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?」
  「關於以前老家的記憶。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。我是在四歲前不久搬家的,所以比那還要早。」
  「那時發生了什麼事?」
  「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提起的故事。」
  在眼皮之下的淡淡黑暗中,我努力探尋到了記憶的線索。
  「年幼時的我,在一張擺在客廳的沙發上醒了過來。那是一張深咖啡色的沙發,十分柔軟,我非常喜歡。但是搬家的時候好像把它給丟了,現在已經不在了。總之我醒來的時候,外面很明亮。太陽在奶油色的天空低處浮現,閃耀著紅色的光芒。那是略帶白色的、很沉靜的紅色,我認為那是夕陽。但不可思議的是,我不曾從客廳的窗戶看過夕陽。而且那個紅色非常溫柔,有種溫暖的感覺。我肯定只是很單純地,覺得那幅景色很美而已。我打從心底喜歡那景色,喜歡到無法移開目光,只是靜靜地仰望著天空。」
  「然後呢?」
  「不久後,傳來了寢室門打開的聲音。媽媽揉著眼睛說『你已經起床了呀』。我指著天空,告訴她夕陽很美麗。然後媽媽便告訴我,那是朝陽。之後我好像又睡了一會兒吧,記得不是很清楚。在沙發上醒來的原因,我也到現在都還不曉得。」
  「就這樣?」
  「嗯。很無趣吧?」
  「很有意思唷。睜開眼睛吧。」
  我睜開了雙眼。
  她將葡萄乾奶油餅乾的最後一塊碎片放進了嘴裡。
  我問:
  「這樣能測試出什麼?」
  「可以幫助我理解你,只不過要一點一點地來。但是,就算想一次瞭解一個人,那也是不可能的。來,繼續吧。」
  「還要繼續啊?」
  「當然。再把眼睛閉上一次。」
  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。
  總覺得事情開始變麻煩了,不過我還是老實地閉上了眼。
  她說:
  「你是什麼時候交到第一個朋友?」
  
  結果,我持續地回答她的問題大約一個小時。
  談到了幼稚園時喜歡的遊樂設施、小學時重複閱讀的童書、國中休息時間怎麼度過等等的話題。包括這個夏天平凡的每一天,以及高中入學考試的情形,我幾乎沒有說謊,照實回答了。雖然有留意不要透露母校和現在的住所,但我的回憶根本平凡無奇,因此應該也不需要太過戒備。
  自稱是魔女的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  「原來如此,謝謝你。」
  我難得講自己的事這麼久,因此感到有些疲乏無力。提問似乎暫且結束,使我不禁放心地嘆了一口氣。接著我問她:
  「測試的結果呢?」
  「合格了。看來你不是壞人。」
  「那真是太好了。妳會現在馬上幫我抽離想捨棄的人格嗎?」
  「不。那件事大概還要等上一段時間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
  「你覺得是為什麼?」
  「我猜不出來。」
  她將連接到智慧型手機上的充電線拔掉,捲成一束,接著塞進托特包裡。
  「因為其實我不是魔女──要是我這樣說,你會生氣嗎?」
  「不會。只會覺得『原來如此』。」
  事實上,我很早之前就已經確信這名少女並不是魔女了。
  所以我一邊回答她的問題,一邊也思考著她的事──她為什麼要自稱是魔女呢?只是惡作劇嗎?還是說有什麼具體的目的呢?要是有目的的話,那具有危險性嗎?
  她說:
  「其實,我也正在找減法的魔女。你要幫忙嗎?」
  「我不太明白這麼做有什麼好處。」
  「搜尋魔女這件事,我應該比你有進展。因為有封很有意思的郵件寄到了我的網站。」
  「我不是問我的好處,而是妳的。」
  「那很重要嗎?」
  「可以的話我想有所瞭解。要是不知道對妳有什麼好處,我就會不斷思考:『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,她或許想做什麼壞事。』」
  「我只是想要同伴而已。你不覺得兩個人一起找比較有效率嗎?而且一個人到處和各種人見面,感覺還是有些恐怖。」
  「但妳卻一個人來見我了。」
  「因為在送到我手上的郵件當中,你看起來最像個好人。剛才的測試,其實只是為了瞭解你而已。不談談看的話,就不知道能不能安心合作,對吧?」
  我靜靜地凝視她的臉一會兒。雖然答案已經出來了,但我還是想裝出一副正在煩惱的樣子。
  從頭頂傳來電車經過的震動,然後我點頭了。
  「明白了,我和妳合作吧。」
  「真的嗎?」
  「真的。但我有幾件事想先問問妳。」
  「什麼事?」
  「首先是學校。妳有帶學生手冊嗎?」
  她點點頭,然後從托特包中拿出了學生手冊。我聽過這間學校,卻不太清楚在哪裡。我收下手冊,並翻開它。她的大頭照就貼在上面。她說自己是高中一年級生,這似乎不是謊話。
  她毫不遲疑地將學生手冊拿出來這件事,倒是讓我有些意外。
  「妳平常都帶在身上嗎?」
  「怎麼可能。但是,能當成我身分證明的東西,就只有這個而已。」
  我將學生手冊闔上,還給了她。
  她說:
  「下一個問題是什麼?」
  「妳見到魔女後,想捨棄什麼?」
  「那是祕密。」
  「妳都知道我想捨棄的東西了。」
  「這點是很抱歉。相對地,我會告訴你我珍藏的情報,所以就原諒我吧。」
  「根據內容而定。什麼情報?」
  她將身體探了出來,壓低聲音說:
  「我認識見過魔女的人,他寄來了郵件。就連那個人大概住哪我也知道。要是順利和他取得聯絡,或許能直接和他見面也說不定。」
  「哦~」
  我把手抵住嘴邊,並思考著。
  確實很有意思,真想讀讀看那封信。
  她微笑著說:
  「滿意了嗎?」
  我答道:
  「嗯,很滿意。」
  她將托特包揹到肩上,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  然後,她對我伸出右手:
  「我叫安達,這是本名。學生手冊上也寫了吧?再次請你今後多多指教。」
  我不是很喜歡握手。
  但沒辦法,我還是只能握住她的手。
  「我是七草,請多指教。」
  「佐藤七草?」
  「不是喔,佐藤是誰?」
  她放開手,又笑了出來。
  「我喜歡騙子唷。那麼,再聯絡囉。」
  她拿起托盤,並轉過身去。我的視線追逐著她的背影,直到看不見為止。可以的話,我很想知道那張笑臉的背後究竟是什麼。但是,就算我盯著她的後腦勺,也不可能知道她腦中在想什麼。
  
      *
  
  我和安達就這樣相遇了。
  雖然並不一般,卻又稱不上戲劇化,用命運來表現也顯得太過愚蠢。真要說起來,那是一場寧靜的相遇。
  話說回來,我之所以剛碰面就確信她不是魔女,是有理由的。因為我在三天前就已經見過魔女了。我沒有看到她的臉,又或者是我不記得她的臉。不過,我清楚記得與魔女之間的對話內容。從當時的聲音和語氣,就能肯定她和安達是不同人。
  換言之,在這個時間點,我就已經捨棄一部分人格了。
  即使如此,我在尋找魔女這件事並非謊言。
  更正確地說,我想調查的是「尋找魔女是否會有危險」。就像一隻牧羊犬在探察被埋藏的地雷,會用鼻子嗅著可疑的地方。因此我才會寄郵件到不明所以的網站去,還答應可疑的邀約。可以的話,我想嗅出安達是善人,還是惡人。
  以結論來說,安達在這個時間點,似乎就已經撒了幾個謊。
  但我直到最後,都還是沒能明瞭安達的本質。她究竟是善人,還是惡人,又或者兩者都不是呢?這點我也依然不曉得。
  隔年的二月十日,我們和魔女相見了。
  然後,安達便從我眼前消失了。恐怕,是永遠消失。
  這是關於我初戀的故事,同時應該也是安達的故事。
  但是,我卻無從得知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故事。
  

  第一話、減法魔女的傳聞

    1
  
  令人意外的是,進入九月之後我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。
  當然,我不能再像暑假期間睡到中午。不過,早上七點在半睡半醒之中從被窩裡爬出來的訣竅,身體似乎馬上就回想起來了。在課堂中忍著哈欠,將與四十天沒見的同學之間的距離,調整到最適當的幅度。從小學以來,算算我已當了近十年的學生,因此這些都是習以為常的事。下個月有校慶和運動會,準備工作也逐漸認真了起來,這是到去年為止還是個國中生的我所不曾有過的經驗。但是,只要循著學校活動特有的軌道,就會自動被引向終點。也多虧這種安心感,讓人感覺不太到這是全新的活動。
  我之所以預感會有變化,是依據兩個比較個人的理由。
  第一個,是因為我被魔女抽出了一部分的人格,我本身也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魔法的效果。在幾件事上,我的思考模式和至今為止有著明顯的差異。但是旁人似乎並不知道我有什麼不同,話題性甚至不比我在暑假期間曬黑的皮膚。
  事實上,向我指出這件事的,就只有一個人。
  那個人,正是我預感會有變化的第二個理由。
  真邊由宇。
  她是我從六年前認識至今的友人。
  我們在同一間小學就讀,升學到同一所國中。但是國中二年級的暑假,她轉學了。直到在這個夏天再次相遇為止,我們甚至不曾互傳過一封郵件。國中二年級的時候,我們都還沒有行動電話,自然也沒有機會交換郵件地址。
  如果知道郵件地址的話,就會傳郵件嗎?我想我肯定不會主動傳給她吧。而她也是,除非有什麼要緊的理由,否則她應該不會寄郵件給我吧。雖說真邊由宇只要有理由,不論多亂來的事都會做,但她並不是個會無意義地努力維持人際關係的少女。
  八月二十五日,在多少讓人感覺是一種命運的情況下,我們重逢了。之後總算交換了聯絡方式。那時,我才知道她轉學到和我同一所高中。
  真邊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,因此我的生活也不可能會和之前相同。雖然我是如此確信的,但意外的是她只帶來了些微的變化。
  她轉進了一年二班,這個傳聞並沒有傳到四班的我耳裡。如果是在同一個班上那還另當別論,但大多數的高中一年級學生,話題似乎沒有少到得去在意隔了兩個班級的別班轉學生。車站前的冰淇淋店漲了二十圓;上學路上經常看到的女孩很可愛;星座占卜中第九名的內容比第十二名還慘。我的教室沉浸在諸如此類的話題中。
  在學校外面,我也沒有積極地和真邊見面。因此說到我們的交集,就只有偶爾在走廊擦身而過時,會互相打招呼這種程度而已。就宛如暴風雨明明正在接近,但天空卻相當晴朗一般,令人隱隱感受到一股不安。
  最後,我和真邊由宇好好地對話時,已經是第二學期開始後,過了約兩個禮拜的那天放學後的事了。
  
      *
  
  那天從黎明開始,便降下了一場豪雨。但是雨在午後便停了,放學後的天空就好像剛被洗淨一般,呈現一片清新的水藍色。
  我煩惱著要不要將傘拿回去,最後還是決定把傘留在學校。我走出校門後,便發覺她就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。並不寬敞的馬路上,到處都是穿著同樣制服的學生,但我不可能會看錯真邊由宇的背影。
  三步或四步的距離,令我猶豫了。
  我可以就這樣望著她的背影前進,這麼做也輕鬆得多。但是,最後我還是跑向她,呼喚了她的名字。
  真邊回過頭來,將手中的傘抵在柏油路上。她腳邊的水窪,映照著淺色的天空。
  她筆直地看向我,以只需讓視線移動數公分的幅度歪下頭。
  「要一起回去嗎?」
  「到半路為止。妳住在哪裡?」
  「在七草家附近唷。只隔了兩個紅綠燈。」
  我不知道這件事。既然這樣,在上下學的時候應該會偶然碰到才對。但或許是我們的生活節奏稍微錯開了也說不定。在鈴聲敲響的前一刻衝進教室這種事,肯定不符合她的人生觀吧。
  我站到與她並肩的位置,她開口了。
  「怎麼了?」
  「什麼?」
  「你很少會主動叫我。」
  是這樣嗎?我倒覺得以前為了叫住四處奔跑的真邊,自己可是拚了命。
  「沒什麼特別的理由,只是碰巧看到了妳的背影而已。」
  那時的我,大致上都是走在真邊身後不遠處跟著她。但是,現在我們正肩並肩朝車站走去。
  「這裡的生活還好嗎?」
  我這麼問道,然後真邊一臉認真地點點頭。
  「沒問題。課程進度和上一間學校沒什麼差別,只有數學有些地方還沒學過,但我想應該可以在期中考前趕上進度。」
  「我不是指讀書的事。」
  「那是什麼事?」
  「例如人際關係之類的。妳交到朋友了嗎?」
  「還沒吧。雖然有偶爾會說話的對象。」
  「妳不加入社團嗎?」
  「有人邀我加入壘球社,聽說他們很缺社員。」
  「哦。要試試看嗎?或許能交到朋友也說不定。」
  「我會考慮看看。七草你呢?」
  「我沒加入任何社團,雖然對歷史研究社有點興趣。」
  「你喜歡歷史嗎?」
  「沒有特別喜歡。不過我們學校的歷史研究社也有在研究民俗學,我對那倒是有點興趣。」
  「民俗學是做什麼的?」
  「比較有名的,是蝸牛考之類的吧。」
  那可能是真邊沒聽過的詞彙吧,她就像模仿異國語言般重複了一次「蝸牛考」。
  我拉回話題。
  「妳打過壘球嗎?」
  「體育課打過。蝸牛考是什麼?」
  「我也不太清楚,在意的話就去查查看吧。」
  「到歷史研究社去的話,他們就會告訴我嗎?」
  「大概吧。但我覺得真邊妳比較適合壘球,妳不是擅長運動嗎?」
  「是不討厭。但是我沒辦法想像每天放學後都做同樣的事。」
  「不就和上課一樣嗎?妳喜歡上課吧?」
  「喜歡。但是沒有了自由時間,也很讓人困擾。」
  「妳現在在做什麼?」
  「嗯?」
  「放學後的自由時間。」
  真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 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?真邊的表情少有變化,因此也很難推測她的感情。她的腳步中絲毫沒有迷惘,以同樣的節奏筆直前進著。她的腳步前方有個小水窪。她只要陷入沉思,就會變得看不清周遭,於是我叫了她一聲──「小心腳邊」。看著她避開水窪之後,我切入了正題。
  「其實,我有點在意妳傳來的郵件。」
  八月二十五日,我們重逢了。我們交換聯絡方式之後,當天晚上,她第一次傳了郵件給我。那一封歷史性的郵件,除去主旨的「晚安」之外,就只有簡潔的一行字。
  ──七草知道減法的魔女嗎?
  相當有意思的一封郵件。
  減法的魔女。
  可以替人抽出一部分人格的魔法師,使用著相當方便的魔法。
  從那天晚上起,我就很在意為什麼真邊會對那種傳聞感興趣。也許我應該早點來見她的,比如在收到郵件的隔天,但我迷惘了。我無法正確地判斷出應該如何接受與真邊的重逢才好,直到現在我也還不太清楚。雖然我已經度過了將近十年的學生生活,但與搬家後遠離的舊友重逢卻是頭一遭。學生手冊和學年通知上都沒有寫上應對指南。
  「妳為什麼想調查減法魔女的事?」
  我這麼問之後,真邊看向了我。
  她直率的雙眼,和以前一模一樣。沒有任何汙濁,簡直像人造出來的一般。她輕輕地歪下了頭,彷彿要把那僵硬的視線從根本扭曲一般。
  「這是祕密。」
  我屏住了呼吸。
  祕密是隨處可見的事物。不論在哪裡、不論是什麼、不論任何人,都有祕密,但這肯定是我第一次聽到真邊由宇使用這個詞彙吧。我完全無法想像,真邊由宇會有需要隱藏的事。
  「祕密?」
  「嗯。祕密。」
  我沒來由地慌了起來,並調整書包背帶的位置。我有些傷腦筋,於是笑了出來,然後試著說:
  「偷偷告訴我嘛。」
  「不行,祕密就是祕密。」
  「要保密到什麼時候?」
  「不知道呢。雖然不曉得,但應該會保密到很久以後。」
  「這樣啊。」
  這表示在我們分開的這段期間,她也有所改變了嗎?這是理所當然的。從十四歲到十六歲的兩年之間,不可能有人完全沒有變化。就算是她──一定就連我也是,都以時鐘的速度逐漸接近大人。
  我嘆了一口氣。
  「要是妳知道了什麼有關魔女的事,要告訴我喔。我也有點興趣。」
  「你想見魔女嗎?」
  「如果她真的存在,我是想見見她。即使是虛構的也很有趣。民俗學也會研究都市傳說。」
  「減法的魔女是都市傳說嗎?」
  「這個嘛,我想應該和野槌蛇是一樣的東西吧。」
  我還想繼續談論魔女的話題。
  真邊是如何得知那個傳聞的呢?明明是祕密,又為什麼要寄郵件給我呢?雖然我有好幾個疑問,但現在卻無法順利用語言表達出來。我們天南地北地閒聊著,藉此打發時間。小學後方的糖果店終於關門了;以前的同學中有誰在同一所高中;還有真邊搬家以後發生的事等等,諸如此類的話題。幸好我們沒有因缺乏話題而困擾。若是兩年前,我們就算彼此沉默以對也不會感到尷尬,但現在就難說了。
  我們坐電車移動了三站,接著又走了十分鐘左右。
  「我走這邊。」
  真邊說出這句話時,是在和我們國中時平常分別的地點相差不遠的地方,只隔了眼前的一個轉角。
  離別前一刻,真邊說:
  「你還記得約定嗎?」
  我點了頭。
  「當然。」
  她安心地笑了出來,並朝我揮手。我也向她揮手後,轉身背向了她。
  在那之後,短短五分鐘左右的歸途中,有一座小小的公園。那是兩年前,我與真邊道別的公園。也是三個禮拜左右前,我和她再次相遇的公園。
  我不經意地望向公園的鞦韆和溜滑梯。接著我好像聽見了剛與我分別的真邊,小聲低語「這是祕密」的聲音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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