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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五的試閱時間到了!zan

這次為大家獻上的是第六回講談社輕小說文庫新人賞〈大賞〉得獎作── 《不適合自殺的季節》

永瀨以為自己無心的一句話,導致同班同學跳軌自殺而耿耿於懷

在他深陷煩惱之際,從朋友深井手中拿到一顆能穿越時空的膠囊

但同時也得到了「蝴蝶不會拍翅」的忠告

在這趟回溯時光的旅程中,蝴蝶效應究竟是虛枉還是希望?

以下為試閱文喔


 

  那場守夜是在七月中旬、馬上就要結業典禮的時候舉行的。
  由於死者是名學生,因此前來參加的人除了死者家屬之外,全都是學校相關人士,感覺就像參加學校所舉行的活動一樣。
  不過現場沒有人流下眼淚。
  同學們看起來有點無聊,紛紛竊竊私語。
  「為什麼要死啊。」
  「不過沒想到就算是自殺的人,也會辦守夜啊。」
  「我很討厭衣服沾到香的味道耶。」
  等到老師向死者家屬致意完畢回來後,那些交談也瞬間停了下來。
  我從遠處觀看著這一切,後來還是決定一個人偷偷地溜到外頭去。
 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殯儀館。
  今天跟昨天一樣,天空一片萬里無雲。
  當我抬頭仰望這片夜空時,眼睛深處才刺痛地灼熱了起來。

【第一章 那天是十四號】  

  不曉得大家有沒有說過「去死啦!」這句話。
  先不論這句話的原意,我們平時在日常生活中所說的這句話,其實並沒有什麼涵意,並不是真的打算叫某個人去死。
  純粹只是把當下所感受到的憤怒瞬間吐露出來罷了。
  就感覺來說,比較像是吐了一口唾沫一樣。
  「呿,去死啦!」
  所以在月台撞到人時,我也只是衝動之餘冒出這句話,幾乎可說是無意識之下說出來的。
  當時撞到我的那個女生,頭也沒抬,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掉。
  我有注意到她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,不過我並沒有打算要看清楚她的長相並責罵她。
  此時月台上已放送電車即將到站的播報聲。我下意識地往電車駛進的方向望去。
  通勤通學時間,混雜的月台擠得讓人非常難受,每往前走一步,內心就愈發焦躁。
  此時,有人朝鐵軌跳了下去。這一切發生在短短的一瞬間。
  而那個人被滑進車站的電車撞到看不見身影,又是一瞬間的事。
  察覺眼前事態的旁人還來不及按下緊急按鈕,也來不及出聲制止,有個人就這樣被電車輾死了。
  一切發生在短短的一瞬間,讓人連尖叫都來不及。
  
  「永瀨同學,你是搭電車上學的對吧?」
  午休時,同班同學罕見地跑來跟我說話。
  那人正是班長日比野茜。
  每次在班會都會看到她,所以我記得她的名字,不過並沒有私交。
  「是沒錯,怎麼了嗎?」
  「呃──嗯,就是啊……」
  日比野有些拘謹地壓低聲量說:
  「雨宮同學……今天早上過世了。」
  雨宮。
  日比野會這樣特地告訴我這件訃聞,就表示那個人大概是我們班的同學吧。不過我想不起來那個人長什麼樣子。
  從她的語氣可以聽出對方是名女生,可是我與那個人之間並沒有關聯啊。
  「守夜可能會在明天舉行,所以老師要我事先通知大家。我待會兒也會在班會時宣布,不過想說先來通知你一聲。」
  「這件事跟搭電車上學有什麼關係?」
  「就是呢……我說的這些是秘密哦……」
  我明明沒有拜託她,她還是主動把秘密說了出來。看起來就是一副很想說的樣子。
  「聽說今天早上有人跳軌自殺,而且有傳言說那個人就是雨宮同學。」
  聽到「跳軌自殺」這幾個字,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景象。
 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,不過我的確看到有人朝電車跳去。跳軌的那個人,身上還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──
  我趕緊停止回想,現在想這些也沒有意義。
  「永瀨同學,你有沒有知道些什麼?」
  這下子我終於明白她的意圖了。
  她說要通知守夜的事情,根本就是藉口吧。她的真心話應該是:「想要一些駭人聽聞的證詞來補強這則傳聞」。
  「不好意思,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  說完,我拿起書包便離開了教室。
  走在走廊上時,腦裡再度不由自主地浮現當時的景象。
  今早撞到我的那名女生,似乎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,而且跳軌的那道身影,跟撞到我的那名女生也很像。
  同一天裡,不太可能有兩名這所學校的學生跳軌自殺。
  這麼說,當時在我面前跳軌的那個人,就是那名叫做雨宮的女生嗎?
  只瞥過一眼的那張側臉,此刻卻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裡。
  我不想再回想起任何事,也不想再思考。
  我從校舍東側的樓梯往上走去。
  這裡是學校裡唯一通往屋頂之處。
  想當然耳,這裡並不允許學生進出。通往屋頂的大門被上了鎖,還貼有禁止進入的告示,所以這一帶平時都不會有人過來,樓梯上也積滿了灰塵。
  但是要把上鎖的大門打開並非難事。
  這種破舊的圓筒鎖,只要轉動門把就能輕易打開。力道的方向以及按壓門扉的方式雖然需要一點技巧,但只要試幾次,任誰都能抓到訣竅。
  即便如此,還是沒有學生跑到屋頂上,大概是因為他們並不曉得其實要進來非常容易吧。又或者他們根本就沒有想要跑到屋頂上。
  打開門扉,只見一片灰茫茫的。
  布滿雲層的天空,讓腳邊的水泥地看起來更顯灰暗。
  我把門把上的旋鈕轉了半圈之後,將門關上。
  大門立刻鎖上。等會兒離開屋頂時,也用同樣方法上鎖的話,就不會留下進來過這裡的痕跡了。
  屋頂上沒有設置防止摔落的圍欄。之所以會禁止學生進入,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。
  也多虧於此,我才能這樣站到屋頂邊緣,越過腳尖輕易地往下眺望昨天被雨淋濕而滿是泥濘的校園。
  從這裡掉下去的話會沒命吧。
  下面是水泥地,應該會提高致死率。
  「勸你不要站在那裡。」
  背後傳來男子低沉的說話聲。
  「你站得太靠近邊緣,會被下面的人看到喔。」
  回頭一看,一名個子超高的男生站在那裡。
  深井冬悟。
  不巧我剛好認識他,但我們並不算朋友。
  閒來無事想說去屋頂看看,因而試著轉動門把──我們兩人之間就只存在著這個共通點而已。
  「還是說,你已經決定要跳下去了?」
  「你在胡說什麼啊。誰要做這種麻煩的事啊。」
  我從屋頂邊緣離開,走在空無一物的屋頂上。
  深井和我也不是同班同學。
  我知道他的名字,但除此之外,我對他這個人一點都不瞭解。頂多只知道他是個怪胎,會在每天的午休時間跑到這種地方來而已。
  「說得也是,今天很不適合自殺呢。」
  「自殺還有分日子適不適合的哦?」
  「是啊。如果要自殺的話,還是挑晴天比較好。要是沒有死在晴朗的藍天下,那就白死一場了。」
  「真是愚蠢。對於一個馬上就要死的人來說,天氣怎樣根本無所謂吧。」
  畢竟馬上就要與這個世界斷絕關係了,我不認為這樣的人會特地去確認天氣預報。
  深井來到屋頂中央坐下。我也隨便找了個地方就座,並從書包裡拿出便利商店的塑膠袋。
  原本在戶外吃東西是一件非常不方便的事,但在教室裡吃也只會讓人覺得沉悶,所以我只好跑到屋頂來吃飯。而飯糰的好處,就是不管在什麼樣的地方都能夠食用。
  吃完飯後,深井拿出筆記本開始寫東西,我則是在屋頂上慵懶地度過。
  一發起呆來,腦子又開始回想起那些無趣的事情。
  尤其今天早上又碰到了那種讓人討厭的現場。
  「欸,深井。跳軌自殺的人有多少啊?」
  「根據國土交通省所公開的人身事故件數來看,一年約有七百多件。怎麼了嗎?」
  「沒有,沒什麼。我只是問一下而已。」
  每年有發生七百多件人身事故啊。這個數字還真不少耶。
  為什麼要這樣特地跑去自殺啊?對我來說,完全無法理解。
  話雖如此,為何要特地活著呢?對我來說,也一樣無法理解。
  
  
  七月十五日,星期二。
  同班同學的守夜在傍晚舉行。
  班導向死亡的那名學生母親致意完,班上所有人也都機械式地上香完畢後,大家便原地各自解散了。
  那名死掉的學生名字聽說叫雨宮翼。
  她在班上好像沒有要好的朋友,明顯看起來很傷心的就只有日比野及她周圍的那些女生。她們像是認為在這種場合就是要表現出傷感才有禮貌般,流下兩行熱淚。
  現場似乎沒有人能夠說出與雨宮之間的過往回憶。
  同學們討論的反而都是針對「自殺原因」的臆測。
  有人說,她是因為被霸凌而太痛苦的關係。
  有人說,那不是自殺而是意外。
  有人說,是被無情的他人所殺死的。
  每個理由聽起來都像是半開玩笑而傳出的八卦消息。
  就連跟死者不熟的我都能夠判斷出來。
  
  
  「她為什麼要自殺呢?」
  隔天,七月十六日。
  這天外頭下著雨,而且雨勢還不小。這場雨從早上開始下,到了中午雨勢又變得更大了。
  屋頂上當然沒有遮雨棚。
  我和深井都隻手撐著傘,然後用另一隻手吃飯。由於沒辦法坐到地上,所以只好直接站著吃。從旁看來,我們的樣子一定很蠢。
  「當然是因為想死的關係啦。」
  看來他是在談雨宮翼。
  這是個罕見事件,因此即便其他班級的深井知道,也一點都不奇怪。這個環境太缺乏刺激了,所以這幾天學校的人大概都會圍繞著這個話題打轉吧。
  「也許真的是這樣吧。不過為什麼偏偏要選擇跳軌呢?你不覺得這個方法不太好嗎?」
  「自殺還有分好的方法跟壞的方……喂!你的鼻子是怎麼啦?」
  「嗯?」
  深井的鼻孔塞著衛生紙團,而且還是兩個鼻孔都塞。
  我才想說他今天講話怎麼有鼻音,沒想到居然是這種狀況。
  「啊啊,你說這個啊。我都給忘了呢。」
  「這種東西還會忘記?」
  「我們回到剛剛的話題吧。」
  「啊?你要塞著鼻孔繼續講啊?」
  這樣塞著鼻子,我看連飯糰都吃不出味道吧。
  「跳軌可說是非常耗成本的死法。」
  「成本?一張車票也沒多少錢吧。」
  「我不是指這個。跳軌自殺會造成電車班次混亂,到時死者家屬將會遭到鐵路公司請求莫大的損害賠償。」
  損害賠償是吧。我完全不曉得有這種事呢。
  「那大概是多少錢?」
  「我曾聽說有到『億』的。」
  「這金額還真是超乎預料呢。這麼說,這次自殺的人家裡很有錢囉?」
  「這間學校是公立學校,很難想像會有哪個資產家的千金小姐會來這裡上學。再說,如果是大富豪的話,也有屬於他們的死法吧。」
  「比如說?」
  「溺死在高級紅酒裡之類的。」
  「從你的回答我已經可以確定,你跟有錢人無緣就是了。」
  不過我也想不出屬於有錢人的自殺方式。
  嗯──……在滿是鈔票的浴缸裡溺死,好像也挺困難的。
  「從你剛剛的話聽起來,跳軌不也可以算是有錢人的死法嗎?」
  「如果是這樣,那麼與其跳電車鐵軌,不如去跳新幹線,畢竟新幹線的損害金額更高。不過即便是這次這種普通電車,對一般家庭來說也已經是筆龐大的數目了。」
  即使已無關於死掉的當事人,仍會留下一筆龐大的債務給自己的家人。
  自殺也真是不容易呢。
  「雨宮翼為什麼要自殺呢?」
  深井又再問了同樣的問題。
  「你就這麼想知道啊?這種事情,去問電視的名嘴吧。他們一定會想出一個很好的理由。」
  「女高中生跳軌自殺」是個轟動社會的話題。
  原本她還很正常地前往學校,但是中途卻突然從月台往鐵軌跳下去自殺,而且沒有發現任何遺書──引起世人興趣的要素全部備齊了。
  多虧於此,學校這裡也有許多媒體蜂擁而至,教職員們全都忙著應付那些媒體。
  「最基本的一些情報我是曉得,也有聽說她可能遭到霸凌。」
  「那這就是原因了吧。」
  我也有聽過那樣的傳聞。
  聽說有好幾名學生曾經看到雨宮翼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,以及明明沒有下雨,她卻渾身濕透。
  這算是最有說服力的原因了。
  「但我不是指這個。我是指,為什麼她要在那一天的那個時間點尋死。」
  也許深井沒有這種意思,但他的這番話,聽起來就像在逼問我一樣。
  我回想起昨天在守夜時看到的那張遺照──雨宮翼面無表情地看著相機鏡頭的那張臉。
  那張臉跟那一天撞到我的少女一模一樣。
  「即便她遭到霸凌,也不是這一兩天才發生的事。如果是突發性的自殺,那麼應該朝著有其他原因的方向思考才對。」
  「也就是說,前一天她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?」
  「不對。如果說是在她自殺前一天發生了什麼的話,那麼她特地等到隔天早上上學時才自殺也太奇怪了。」
  深井想說的,應該是導致自殺的契機發生於跳軌前一刻吧。
  對於這點,我倒是有點頭緒。
  我回想起雨宮翼撞到我時的感覺。
  「比如說,如果有人跟你說『去死啦!』,你會真的跑去死嗎?」
  「你這是類似別人常說的『老師叫你去死,你就會去死嗎?』的問題是嗎?」
  「我沒有遇過這種問答啦。」
  「我在小學的時候有遇過。」
  「你一定是個狂妄的小學生吧。」
  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。
  「先別說那些了。所以你的回答是什麼?聽到『去死啦!』這句話的人,真的會去死嗎?」
  「我們無法想像自殺的那名學生是處在什麼樣的精神狀態。但是那句話成為自殺的原因,也沒有什麼不自然啊。」
  「拜託你否定一下啦。」
  「為什麼?你又沒有對人家說那句話。」
  「……我就是說了。」
  「對我說?」
  「為什麼是你啦。」
  「你應該有對我說過很多次吧。」
  「也許吧。不過從現在的談話內容,你應該也聽得出我是在指誰吧。」
  「也就是說,你對那名自殺的學生說了那句話吧。不過這又是為什麼?」
  「當時我走在月台上,結果對方撞了過來,所以我就在那時候……」
  「你這個人還真危險耶。」
  「當時我很焦躁嘛。」
  兩天前,老姊和老爸一大早就在起口角。
  老爸責罵老姊明明是考生還玩到早上才回家,老姊也歇斯底里地頂撞回去。他們兩人的爭吵聲,傳到了我剛睡醒的頭腦裡。
  我是沒有打算要推拖啦,不過因為他們的爭吵,害我一大早就脾氣暴躁,遇到一點小事也會氣得想叫人「去死啦」。
  「聽到那句話後,她就跳軌自殺了?原來如此。以目前得到的情報推測,雨宮自殺的原因是你說的那句話的可能性很高呢。」
  雖然我自己也有微微地察覺到,但這樣被冷靜地點明,還是令我感到痛苦。
  「話雖如此,你也不用太自責,畢竟是她自己選擇死亡的。」
  「你這是怎樣?是在安慰我嗎?」
  「我沒有要安慰你的意思。你所做的事情,頂多只是讓她決定要選擇以跳軌的方式自殺罷了。不過,讓死者家屬對支付賠償傷透腦筋,這點倒可以說是你的責任。」
  「原來是繼續對我窮追猛打啊。」
  「順帶一提,由於造成電車班次混亂,因此你也耽誤了乘客們的時間。」
  「喂,你夠了沒啊。拜託你不要用那種『※一颳風,做桶子的人就發財了』的口吻來說好嗎?」(編註:日本諺語。出自江戶時代的《浮世草子》。)
  「這也可以稱為蝴蝶效應。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」
  「就是巴西的蝴蝶一拍翅,最後導致德州那裡發生了龍捲風的那個理論對吧?」
  我覺得意思其實跟「風一吹,做桶子的人就發財了」差不了多少,只是改以學術性的說法來表達而已。
  「沒錯。『蝴蝶效應』這個詞語,常會使用在以穿越時空為題材的故事裡。」
  「是是是,穿越時空是吧。」
  「如果你有興趣的話,要不要試試看?」
  「啊啊?是梅雨的濕氣讓你的頭殼壞掉啦?」
  「你也知道,我精神不正常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」
  「你還自己說咧。」
  「這個。」
  深井從口袋拿出一個小塑膠盒,也就是一般所說的藥盒。裡面只裝著一顆膠囊。
  「這是什麼?」
  「這可以說是時光機,而且是膠囊式的。」
  「膠囊式?……這是用來吃的啊?該不會是什麼危險藥物吧?」
  「就沒有得到官方認可這點而言,的確是危險的藥物。」
  「喂喂喂……」
  「你不用跟我客氣,這個膠囊就給你吧。」
  深井硬把那個塑膠盒塞到我手裡。他的手都被雨水淋濕了。
  「如果不需要的話,你可以直接丟掉沒關係。」
  「每次聽到這種說詞,就會感覺很像是對方把不要的東西塞過來一樣,讓人感覺很不舒服。」
  「你也太敏感了吧。這種藥的使用方法就是吞下去,然後睡覺,如此而已。」
  「然後就會變得很興奮嗎?還是會很沮喪?」
  「那就要看你了。不管什麼藥,每個人使用的效能都會有所差異。」
  「這種東西,你到底是從哪裡弄到的啊?一般藥局有在賣嗎?」
  「這是以前人家給我的。」
  「感覺真的很像是危險藥物耶。」
  「效果已經過確認。注意事項就是……我想想……就只有一個。」
  深井裝模作樣地豎起食指說道。
 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,不過表情並不陰鬱。
  「蝴蝶不會拍翅。你只要記住這句話就行了。」
  「啊啊?什麼跟什麼啊。」
  此時鐘聲剛好響起。
  擴音器播放出來的鐘聲,在屋頂上聽起來特別大聲。因為這裡距離裝置在校舍的擴音器非常近的關係。
  午休時間結束了。
  「那我就先告辭了。再會囉,永瀨,祝你旅途平安。」
  就在我被鐘聲吸走注意力時,深井就這樣消失在屋頂大門的另一側。
  只留下我和可疑的膠囊在屋頂。
  
  總的來說,今天也是可有可無的一天。
  唯一比較特別的,大概就是深井給了我一個裝有可疑藥品的盒子吧。
  那個塑膠盒裡只裝著一顆綠色膠囊。摸起來很光滑,除了顏色以外,不管大小還是外觀,都跟一般的感冒藥沒兩樣。
  回到家後,我還是沒打算吞下這可疑的藥物,話雖如此,我也還沒下定決心要把它丟掉。時間就這樣來到了晚上。
  一樓客廳那裡,下班回來的雙親與玩到晚上才回來的老姊正在開家庭會議。議題是針對老姊的生活態度。
  雖然跟我完全無關,但可以聽到樓下傳來大吼大叫以及拍桌的聲音。
  事情發展至此,我已經超越火大的層次,而是對於老姊居然可以堅持自己的主張到這個地步深感佩服。
  老姊真是笨,要是沒有父母的照顧,我們根本無法生活下去。換言之,我們處於所謂被飼養的身分。在這種狀態下,還敢公開反抗父母,我看她真的是瘋了。
  啊啊,可惡,真的很吵耶。
  客廳的爭吵愈來愈白熱化,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。他們以為現在是幾點啦。
  「去死啦!」
  我宣洩著不爽的情緒而喃喃說道。
  視線不由得受到桌上的藥盒吸引。為了分散注意力,我將那個藥盒拿到手上。
  即便是市售的藥品,要我吞下從別人那裡拿到的藥,還是有點抗拒。更別說是這種非感冒藥也非腸胃藥,「吞下去就能穿越時空」的藥丸。感覺吞下去之後,並不是回到過去,而是會跑到危險的世界。
  再說,我根本想不出有什麼事情是想要回到過去重來一遍的。
  ──去死啦。
  自己的聲音在耳裡迴盪。
  這並不是方才我低喃的那句,而是前天說出口的話。
  當時並不是我第一次說出這句話,至今我已說過無數次了,但是就只有那一天的那句話讓我特別在意。
  「……呿!」
  我從書包裡拿出寶特瓶。今早在便利商店買的瓶裝茶已經變溫了。
  我把深井給我的膠囊放到手上,頓時有種接觸不明物體的恐懼,從腹部深處湧現上來。
  不過仔細想想,根本沒必要害怕。
  不管是危險藥物、還是營養劑,又或者是毒藥,都無所謂。
  如果就這樣死掉也沒關係。
  雖然想不出特別想死的理由,但也沒有特別想活下去的原因。
  我把那顆膠囊放進嘴裡,配著茶一起嚥下。
  比較明顯的變化就只有浮現睡意而已。
  也許到頭來,這顆膠囊就只是一顆安眠藥。那就真的太棒了。
  這一切真的是愚蠢得可以,我還是趕快睡吧。
  倒到床上後,我就這樣沉沉睡去。
  
  ***
  
  我的頭好痛。
  學校的鐘聲在頭腦深處響起。
  嗯?學校的鐘聲?
  原本趴睡的我抬起頭後,發現自己正在教室裡。黑板上方的時鐘顯示目前剛過中午。我可以確定這裡是學校沒錯。
  但是我的記憶卻連貫不起來。
  我明明睡在自己房間的床上,醒來時卻趴在教室的桌上。這種感覺就彷彿明明點了烏龍麵,端來的卻是一碗蕎麥麵。喂!叫店長過來!
  而且今天的天氣並非雨天,窗外是睽違數日的大晴天。
  這一切讓我覺得非常不對勁。
 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,鼻孔突然滴下紅色液體。
  是鼻血。
  見到這些血,我的頭腦立刻清醒。又或者說,我的頭腦更加混亂了。
  萬惡的根源就在屋頂上──只有這點我非常清楚。
  我一隻手按著鼻子,另一隻手抓起書包及雨傘後離開教室。
  我直接爬上樓梯,魯莽地想要推開屋頂的門。咔嚓咔嚓……失敗二次之後,門終於打開了。
  「深井,你這傢伙!」
  「怎麼啦?永瀨。」
  待在屋頂上的深井正攤開硬皮書本,悠哉地吃著便利商店的飯糰。
  「你還好吧?你在流鼻血耶。」
  「我知道啦!都是你害的啦。」
  「總之,面紙先給你,你先安靜下來不要動。」
  「呃……哦。」
  見對方冷靜對應,我的怒氣也隨之消退。
  深井把面紙遞給我後,將他在讀的那本硬皮書拿給我墊,當成枕頭。我墊著那本書並仰躺下來,把面紙塞到鼻孔裡。
  這時候頭痛已經緩和了不少。
  「所以你是怎麼啦?」
  「你少裝了。我就是吃了你給我的那顆藥才會變成這樣啦。」
  「藥……這樣啊。那是幾月幾日發生的事?」
  「你連日期都記不得啦。那是昨天的事,當然是七月十六日囉。」
  「原來如此。永瀨,今天是七月一日呢。」
  深井把手機的液晶畫面拿給我看。
  上面的確顯示著七月一日。
  「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  我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確認,畫面確實顯示七月一日。
  「喂,這不可能是真的吧。我不會真的穿越時空了吧。」
  我記得自己最後的確是睡在房間內。通常穿越時空之後,都會在同一處地方醒來才對。但是現在是學校的午休時間,而且是七月一日。場景完全連貫不起來。
  「這個嘛……我先來說明這個原理好了。」
  深井把飯糰塞到嘴裡後,開始流利地進行解說。
  「首先的大前提是──人無法認知自己的死亡。換句話說,即便可以觀測到他人的死亡,人仍然對於自己的死亡無法客觀地認識。」
  「那當然囉,因為已經死掉了嘛。」
  死了之後,就沒辦法理解任何事情了。這種常識我還懂。
  「所以人在死亡前一刻會看到走馬燈。你懂嗎?也就是說,人雖然無法自覺自己的死亡,但是會重覆至今的這段人生。」
  「嗯?」
  「換言之,人類原本就具有能夠迴轉時間的機能。然而,這種走馬燈的方式只能回顧過往,自我意識並無法介入。」
  「嗯嗯──?」
  「我在未來給你的那顆藥,是讓迴轉時間的自己可以重新改寫『記憶』。如果嚴格區分的話,也可以說是『時間跳躍』,不過隨便怎麼形容都行就是了。」
  深井的說明已經超越我的理解範圍了。
 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
  「簡而言之,對於穿越時空來到七月一日的你來說,從現在一直到未來七月十六日之間的記憶都可以重新改寫。」
  「哦──原來如此──」
  我終於理解到自己真的聽不懂,所以故意裝懂帶過。啊──今天吹來的風還真舒服啊。
  這是我第一次躺在屋頂上。
  堅硬的水泥地,躺得我的背好痛。眼前盡是一片藍天,對心臟還真不好,會讓人有種錯覺,彷彿自己正面向天空墜落。
  不過心情倒是挺不錯的。鼻血已經止住,頭痛也緩和許多。
  「那顆藥的副作用就是流鼻血。」
  「等一下。那顆藥有副作用?你事前沒有跟我說啊。」
  「任何藥都有副作用,這是前提條件。不過時間溯行的反作用力只是流流鼻血而已,已經算很輕微了吧。」
  經他這麼一說,還真覺得是這麼回事呢,真是不可思議。
  「所以,你為什麼要穿越時空?」
  「啊……」
  深井會這麼問也是當然的。
  即便他是個腦袋不正常的傢伙,也不可能沒有理由就隨便塞給我可疑的藥物,而且我也不會乖乖就把它吞下去。
  既然如此,看來我只能把當時的事告訴他了。
  於是我在不得已之下,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盤托出。
  關於同班同學雨宮翼,在我面前跳軌自殺的事情。
  我跟他說,雨宮在月台上撞到我時,我對她說了一句「去死啦!」,因此她是基於那句話而選擇自殺的可能性很高。
  實際說出來,其實就只是個不需要花三分鐘就講完的膚淺故事。
  而我之所以會把那顆藥吞下去,純粹只是因為當時的心情很不爽。但這個理由實在不怎麼帥氣,所以我決定不告訴他。
  「未來的我有好好跟你說明注意事項嗎?」
  聽到我的說明後,深井的感想就只有這個。你這是什麼態度啊!
  「你只有跟我說一句。好像是『蝴蝶不會拍翅』吧。」
  「……是哦,原來如此。」
  他似乎特別在意注意事項。
  但我並不是為了改變歷史才回到過去的。我只是吞下那顆藥後,就這樣穿越了時空。
  ………聽起來還真不妙呢。
  讓人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。
  「話說有沒有方法可以回到原本的時間啊?」
  「就算不特別做什麼,只要過了兩星期後,就會自然回到原本的時間不是嗎?」
  「也是啦。」
  「這是個難得的機會,你就好好活用時間溯行吧。馬上就要期末考了,這下你就可以拿到比原本還要好的成績了吧。」
  「誰會記得當時的問題跟答案啊。」
  「卓越的記憶力可是穿越時空的人所必備的技能呢。」
  「你閉嘴啦。誰曉得吞下那顆藥後,真的會穿越時空啊。」
  就連不熟悉科幻的我,也知道穿越時空能夠帶來什麼好處──利用未來的記憶佔便宜。
  躲開等在眼前的災難,以及有效率地抓住機會。
  但既然記不得了,也沒有辦法。
  這並不是我的記憶力有什麼問題。
  就像很少人可以記得前天的晚餐吃什麼一樣,兩星期前上課及測驗的問題,誰會記得啊。
  每天都重覆做著相同的事。
  沒有變化,也沒有意義。
  只是糊里糊塗地過著不值得記憶的每一天。
  就算昨天和明天互換,我一定也不會發現吧。
  「不過話說回來,你不覺得這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發明嗎?」
  「我沒跟你說嗎?這是人家給我的。」
  「那就跟給你這顆藥的人提議,將它商品化啊。」
  「我只見過那個人一次,也沒有方法可以跟他連絡。再說,即便量產了,也沒有什麼用處啊。」
  「為什麼?只要有心,就可以拿來做不好的用途啦。」
  「因為能夠寫入的記憶量有限。即使你想回到幼年時期,由於寫入的情報量太大,將會導致時間溯行失敗。」
  「也就是說,『這種藥能夠回溯的時間很短』是問題所在?」
  「沒錯,這是其中一個原因。」
  「哦──」
  我一邊聽著深井的回答一邊坐起來。
  接著起身朝屋頂邊緣走去。
  你站得太靠近邊緣,會被下面的人看到喔──我遭到深井這樣的警告,是發生在過去還是未來?我到現在還一頭霧水。話雖如此,在他本人面前無視他的忠告也讓人怯步,所以我還是不要站在操場那一側好了。
  於是我往與之前相反的方向走去,朝校舍後方看下去。
  位於操場相反側的這一邊照不到陽光,看起來有點陰暗。
  這一側的空地剛好被外牆與校舍包夾,因此面積狹窄,再怎麼恭維也無法說是令人待得舒適的場所。只有雜草會喜歡這種地方,一般不會有學生靠近這裡。所以站在屋頂這一側,就不用擔心會被下面的人看到了吧。
 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,但沒想到校舍後方有東西在蠢動。
 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,不過身上穿著制服,所以應該是名學生吧。看起來還是位女生。
  她像是在撿拾散落一地的物品。
  筆記本及教科書……看到這一幕我大概心裡有數了。她的書包以及書包裡的東西,大概是從窗戶被扔到外面吧。走廊那一側的窗子,的確有些是面向校舍後方。
  這幅景象看了還真是令人不舒服,我根本不應該往背陰處看的。
  就在這時,少女突然抬起頭。
  可能是有人從窗子往下看,或者可能只是她單純因為蹲久了而疲累吧。
  不管怎樣,總之她正抬起頭往我這裡看。
  雨宮翼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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