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試閱  

好啦~~熬過可怕的情人節,又來到星期五啦!!!

雖然明天要上班上課,但還是要維持放假的心態努力衝刺!!!

今天新書試閱的作品是《Realia大地女神傳說Ⅱ 假面皇子》

日本銷售突破10萬冊!!

《Realia大地女神傳說》系列,話題沸騰的第二彈!!

《彩雲國物語》雪乃紗衣老師睽違十年的磅礡新作!!!

《彩雲國物語》作者『雪乃紗衣』×《魔界王子 devils and realist》繪師『雪広うたこ』聯手鉅獻

首先放上作者繪師簡介

雪乃紗衣

生於茨城縣。2002年以《彩雲國物語》榮獲第一屆ビーンズ小說大賞獎勵賞及讀者賞,隔年將得獎作品改寫為《彩雲國物語 紅風乍現》正式出道,該系列作寫下了累計發行超越650萬冊的暢銷紀錄。

雪広うたこ
漫畫家兼插畫家,代表作《魔界王子 devils and realist》曾被改編為動畫,並大受好評。


稍微介紹一下這次的內容

米蕾蒂亞費盡千辛萬苦,穿過陰暗潮濕的地下道,終於得以出席宰相會議。

然而,在那裡等待她的並非和平,而是破滅的開始──停戰協定畫下句點,帝國與王朝的戰爭一觸即發。

亞立爾簽下結婚證書,與米蕾蒂亞結為連理。

本應該被關在帝都的米蕾蒂亞,卻因為大叔父‧米爾傑利思的反對,被送至洛克薩島,亞立爾也將被送進杜哈梅學院就讀。

在此離別的兩人,彼此之間的婚約、從中產生的情感,又將何去何從?

五年前,米蕾蒂亞從水牢中救出被囚禁的王朝王子──艾簡。兩人逃亡了數天後到達某座岩山,此時王朝軍隊逐漸逼近。

艾簡要米蕾蒂亞跟自己走,米蕾蒂亞卻嚴正拒絕,此時艾簡發下誓言「絕對不殺米蕾蒂亞」。

五年前的誓言是否會改變王朝與帝國的未來?

魔女後裔、王朝王子,以及帝國皇子,三人之間的情感、誓言、祕密,將為世界掀起另一波風浪。

 

以下為試閱文


  三色寶石的耳環


  那一年十分炎熱,即便是九月的夜晚,知了依然唧唧鳴叫。
  
  ──深夜,眼下的『響鈴岩山』始終颳著旋風,將荒蕪的岩山如樂器般吹響。身後一棵松樹上,貓頭鷹開始咕咕夜啼。
  米蕾蒂亞提著油燈瞭望岩山。貓頭鷹的雙眸在黑暗中閃閃發光。一對上眼,牠便停止啼叫,總覺得貓頭鷹好像正瞪大眼睛凝視著松樹根部。
  呼嘯不止地吹拂岩山的風裡,傳來一陣美妙的橫笛樂音。
  米蕾蒂亞豎耳傾聽笛聲,轉身朝松樹折返。途中她突然軟腳,好一陣子都站不起來。這是五天以來逃亡的疲勞所致。米蕾蒂亞雙手撐著地面起身,砂礫沾了滿手,回到松樹旁時,一位同為十二歲的少年正倚靠在樹根處。
  當米蕾蒂亞輕觸他的臉頰時,少年稍微有了反應,將臉挨近米蕾蒂亞的掌心。王朝做工細緻的三色串珠耳環在他的左耳上搖曳。
  少年含糊地呻吟些什麼,可是米蕾蒂亞聽不清楚。米蕾蒂亞默默以雙手抱起渾身裹著汙黑繃帶的少年。受傷與高燒的關係,這五天來他的身體一直發燙,如今卻異常冰冷。
  米蕾蒂亞為了溫暖少年而抱著他。稍微休息一下吧。
  
  ……兩人互相扶持,靠著小小的油燈,在最後的路途上前進、前進、再前進。
  岩山彼端終於傳來悲鳴般的聲音,呼喚著『艾簡殿下』。
  昏暗的岩山裡接連亮起火把的光亮。王朝人馬特有的威猛吆喝、里里將軍的呼喚,以及無數盔甲輕快的碰撞聲音正逐漸接近。
  黑髮王朝王子的左耳上,串著有色寶石的耳環隨風敲響。
  自發現被囚禁在水牢中的少年後,已逃亡了五天,如今就要畫下句點。
  『──跟我走。』
  那天,少年抓著米蕾蒂亞的手說。
  少年無從得知,數十年前,他的父親也曾對第一位魔女說過同樣的話。
  『我是艾簡,亞琉加王朝的第十三王子。』
  米蕾蒂亞說出數十年前,大姑母同樣給過的答案。
  『不,我不走。』
  ……沉默過後,一陣嘆息傳來。少年將一只耳環塞進米蕾蒂亞手中。
  『……妳走吧。我發誓,無論發生什麼事情──唯獨妳我絕對不殺。』
  對於沒有朋友的米蕾蒂亞而言,這句話與耳環成了她的寶物。
  ──那是五年前的事情。
  
       
  
  晚風拂過距離前線都市‧葛蘭瑟力亞不遠的湖沼地帶。
  十二歲的米蕾蒂亞和雷納多兩人扛著行李橫越溼地。
  晚風多少吹散了凝滯在周遭沼地的九月殘暑,米蕾蒂亞吁著氣拭去冒出的汗珠。遍布四周的大小湖沼中,可見飛來的水鳥將口足探進沼澤裡抓魚。
  幾隻水鳥振翅飛走,米蕾蒂亞仰望天空。
  此時某處響起宛如撥動纖細的三味琴弦的優美笛音。雷納多也抬起頭來。那是亞琉加王朝的橫笛聲。
  前線都市‧葛蘭瑟力亞有許多王朝的交易品,龍笛也不罕見,不過如此美妙的樂音卻是初次耳聞。或許是王朝的吟遊詩人,為了時隔許久舉行的交換戰俘,才來到附近表示慰問。儘管如此,這哀切的演奏仍相當出色。
  雷納多也停下腳步聽得入迷。米蕾蒂亞最近發現他喜歡音樂,而且耳力很好,還分辨得出小提琴與中提琴的差別。米蕾蒂亞就辦不到。
  「……這笛子本身也是珍品呢,公主大人。可能有某個地位高貴的人來囉。」
  「里里大人來參加交換戰俘的活動嗎……?太好了,看來不在陣營裡的傳言果然是空穴來風。得盡量早點賺錢才行。」
  米蕾蒂亞吆喝一聲,重新揹好比身體還大的背包。雷納多背後掛著一把大劍。雖然肩上扛著背包,但他的看起來相當小。
  儘管是敵人,卻能讓人慶幸他平安無事的將軍並不多,不過王朝將軍里里就是這種名將。雷納多也抱持同樣的想法。
  「話說今天是要掙什麼資金啊?羅傑那個變態和尚不是跟公主大人索吻抵掉了和尚田的西瓜錢嗎?竟然對十二歲的公主大人下手。」
  米蕾蒂亞眨眼間面紅耳赤。總覺得在菜園小屋躲雨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。一想起來,臉就變得更加火熱,米蕾蒂亞在沼地裡快步前進。
  「羅、羅傑大人……確實說過西瓜錢『不用付也沒關係』……不過要用吻來換……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是了。」
  看到米蕾蒂亞宛如印章般落在沼地上的點點足跡,雷納多心頭不禁湧起一股平靜的感覺。那條足跡拋下雷納多,兀自向前。
  「公主大人,那只是打招呼啦!」
  「可、可是大姑母只會用臉頰碰觸臉頰……雷納多也不會這麼做啊。」
  「呃,可以的話,我會做喔。公主大人不也沒對我這麼做過嗎?」
  雷納多沉下臉色,大步追趕沼地上的足跡。聽說那個名叫羅傑的神官救了米蕾蒂亞後,雷納多曾去看過他一次。即便只是在遠處看,雷納多的頭卻痛得彷彿被鐵鎚敲打頭蓋骨。一旦觸及不願回想的事情就會這樣,已經很久不曾如此了。如今想起,太陽穴也仍劇烈抽痛。
  (……以前我曾在哪裡見過那傢伙嗎……?)
  因為那傢伙戴著兜帽,幾乎看不見臉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雷納多無法抹消心中不祥的感覺。
  米蕾蒂亞折返的腳步聲傳來。她挺直背脊,擔心地撫摸雷納多的雙頰。光是如此,頭痛的不適感便瞬間消退。雖然身心早已殘破不堪,但每當互相觸碰時,彷彿能藉此讓自己逐漸變回人類。
  「……雷納多,身體不舒服的話……」
  「……嗯,我不要緊。可是啊,公主大人不僅把我們當成在和尚田偷西瓜的竊賊看待,還以為我們一晚吃了整整三十顆。」
  「不、不然……你們偷了幾顆、又吃了幾顆呢?」
  「偷了三十顆,吃了二十顆。」
  米蕾蒂亞感到一陣乏力。
  「那麼,剩、剩下的十顆就還給人家……」
  「不,已經沒了。我們也是受害者喔。之前特地把西瓜藏在秘密水窟裡冰鎮,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。肯定是被人偷走了啦。」
  米蕾蒂亞渾身微微打顫。雖然已經確定這夥人是和尚田的西瓜小偷,但如今非但沒錢,也沒西瓜可還。如果可以,真不想接受羅傑大人的安排。然而這下沒辦法,只好掩蓋這起西瓜事件──將此事寫上『懸案』兩字,封印在記憶深處,米蕾蒂亞又跨過一道階梯,距離變成骯髒的大人更近一步。
  「那就得賺錢賠償西瓜了……啊啊,對了。原來是因為有交換戰俘的活動啊。虎爺早上也帶著笛子慰問俘虜去了吧。」
  「是啊……不過另外有件事情讓我有點在意。最近我的床位變成牢獄塔上面數來第二個了。」
  「對喔……公主大人也被關進去了……那座塔只有公主大人跟吉伊呢……」
  經皇弟凱伊督察,吉伊違反軍紀的次數與訴狀堆積如山。米蕾蒂亞則是擅自花光死神吉伊的存款而入罪,一同被丟進牢獄塔。凱伊卻笑著把鑰匙交給米蕾蒂亞,容許她自由進出。最上層關著吉伊,正下方是米蕾蒂亞的床位。就某種層面而言,天花板可謂安裝著最凶惡的防止犯罪裝置。
  「我時常從塔的窗戶往外看……湖沼地帶每晚都會稀稀落落地出現疑似鬼火的東西,移動一會兒後就突然消失。時間總是在半夜兩點……」
  雷納多倏地停下腳步。如今他們就走在那片湖沼地帶中。雖然距離日落還有段時間,但霧氣與沼氣逐漸瀰漫,如果進入森林,周遭基本上已一片昏暗。
  「公主大人……什麼稀稀落落的鬼火嘛……我們不是來賺取贖金的嗎?」
  米蕾蒂亞的存款一口氣歸零,不是在敵我雙方交換戰俘,就是貼補治療院用藥及治療費用的時候。這次之所以擅自掏空吉伊的金庫,肯定是因為那兩件事情同時發生。
  贖回我方戰俘的錢由法皇家籌募的『捐款』支付,然而奇怪的是,和尚們總是一臉嚴肅地說「籌不到」。奧蓮蒂亞或席格林迪的話,這種時候就會吞雲吐霧地揮鞭抽打,用高跟鞋踩爆和尚們的跨下,把他們剝得只剩一條內褲,連假髮和金牙都拔下來抵債,米蕾蒂亞卻選擇破壞自己的存錢筒。雷納多感到相當愁悶。要是她變成那種冷酷無情的老太婆魔女,似乎也會心情複雜,不過公主大人默默退讓更教人火大,所以拼接部隊才會破壞和尚田做為報復。
  話雖如此,在對吉伊的錢包出手前,米蕾蒂亞也盡力了。閒暇時除了挖墳墓外,還會外出採礦,或是到河裡捕魚、淘金。甚至攀登絕壁,潛入瀑布底下尋找高價靈草。此外又到跳蚤市場挖掘寶物,轉賣給〈維里耶里商店〉。這樣存下來的大量銀幣也在瞬間花光,米蕾蒂亞便擅自開啟吉伊的金庫。拜此所賜,為交換戰俘做出『貢獻』的巨額捐款者排行榜上,吉伊擊敗那群小氣的富豪和尚登上第一名。別說死神了,吉伊簡直就是小兵們的福神,可惜本人對此一無所知。
  即便偶爾會偷偷用剩下的零錢買彩券,卻從不像謀將席格林迪在地下賭場海撈軍事資金。雷納多很喜歡她這種宛如小動物的可愛之處。可是米蕾蒂亞一到假日就揹著大背包和鶴嘴鍬消失,此舉日漸令魔女家諸將大失所望。別說奧蓮蒂亞第二,米蕾蒂亞根本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,在遠離名將的歪路上奔馳。
  「當然,今天主要目的是淘金和採沼菇。不過我查了一下,看得見鬼火的那一帶,曾經……好像有座現在已經荒廢的古城……」
  「真的假的?用鶴嘴鍬和漁網抓得到鬼火嗎?」
  「我姑且帶了除魔道具。只要沒發生什麼事情,稍微靠近不要緊的。只是感覺上不像幽靈……反而讓人擔心……照理說那裡應該是禁地……不、不行嗎?」
  雷納多乾脆地回答「不,沒關係」。與其讓公主大人獨自回到牢獄塔的床位,兩人一起當現成的『幽靈城寶物獵人』要好得多。至少雷納多可以待在她的身邊。況且既然米蕾蒂亞表示曾多次在半夜兩點看到鬼火,她在牢獄塔裡恐怕無法成眠……
  濃霧逐漸籠罩四周。不曉得是因為風向,還是距離吟遊詩人很遠,再次傳來的王朝笛聲顯得相當微弱。
  「……話說回來,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大規模交換戰俘了吧?公主殿下。」
  雷納多自個兒意會過來而噤口不語。米蕾蒂亞低下了頭。
  耶賽魯巴特戰勝時總是殺害俘虜,還放話不會為被抓的我軍支付贖金。經軍師羅傑的建言,倒戈者才得以保住小命,不然都是當日即刻處刑。一直以來只有屍體不斷增加,沒留下數量足以交換的俘虜。
  如果王朝不支付戰俘的贖金,光是養敵兵就會增加軍費開支。若是知名將軍,雙方都會付出鉅款贖人,貧窮的敵兵卻身無分文。一旦置之不理,很快便淪為山賊。要反覆交涉既麻煩又困難,殺掉反倒簡單多了。底層的殘兵流動性高,視情況投靠王朝或帝國,這是他們的生存方式。在這之中也有像『職業劍客』那樣的傭兵,得知米蕾蒂亞破壞存錢筒,付錢保住身為敵人的自己後,便脫離王朝加入拼接部隊……也是為了活下去。
  斷斷續續的王朝笛聲隨暮色悽涼地戛然而止。

  
  ……日落前,兩人抵達湖沼地帶盡頭半垮的小古城。布滿苔蘚的古城嚴重傾頹崩塌,地盤受風化與地下水侵蝕而下陷,彷彿正緩緩沉入巨大的無底沼澤中。
  僅在古城周圍繞行一圈,便發現了最近留下的軍靴痕跡──是帝國正規軍用靴。城堡後方老舊的木門前掛著全新的鎖頭,這個地方擺明有鬼。雷納多見狀不禁傻眼,米蕾蒂亞則是默默地把手探進腰包,取出『鎖匠』給的針狀小道具。稍微撥弄一下,鎖頭很快就打開了。雷納多點亮油燈,兩人在霧氣瀰漫的昏暗暮色中,進入城內。
  就算提著油燈照明,古城內部依然陰暗。剝落的天花板碎片與崩塌的瓦礫四處堆成小山,每次邁步時總會揚起塵埃。暗處滲著水與溼氣,導致積水發霉。源源不絕的水滴聲在石牆間陰森森地回蕩。
  雖然不見半個人影,但仔細一瞧便可發現種種人類活動的痕跡。進入有牢獄獨特的凝滯餿味、氣氛陰鬱的鐵柵欄區域後,盡頭處又出現了嶄新的鎖頭。把鎖解開,沿著通往地下的螺旋階梯前進時,水聲愈變愈大。底下並列著兩間安上柵欄的小房間,另外還有一間供獄卒使用的房間,不過裡頭都沒有人。米蕾蒂亞將油燈擱在地面,順便放下一直揹著的背包。雷納多也放下裝了兩人份毛毯與糧食的行囊,搔了搔頭。
  不僅鎖頭全新,而且確實有人出沒的跡象,裡頭卻什麼都沒有。真是太奇怪了。
  「公主大人,我實在是搞不懂,目前也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在。」
  米蕾蒂亞掛心著某件事。地下牢房隱約響起淅瀝瀝的水聲。看來地下水似乎從瑟力亞地底湖流進這裡……
  雷納多好像是口渴了,噹啷噹啷地拉動角落水井的鏈條。不久,他嗚喔地大叫一聲。定睛一看,木桶裡裝著圓形物體。米蕾蒂亞一開始以為是首級,嚇得跳了起來,可是雷納多單手輕輕地拾起那個東西。
  「……為什麼水井裡會跑出西瓜啊?是誰拿來冰鎮的嗎?」
  「西、西瓜?……等一下,雷納多……那該不會是……從秘密水窟中消失的其中一顆西瓜吧?」
  「咦咦?什麼啊,所以藏在古城裡的寶物是和尚田失竊的高級西瓜嗎?」
  「不是啦。西瓜經由水窟和地下水,順著水流被沖過來……搞不好……雷納多,既然這裡是湖沼地帶的監牢,照理說應該設有水牢。要把湖水抽掉興建水牢的話──只有在最底層。」
  「這裡就是最底層囉?……啊,莫非更下面還有秘密牢房?」
  米蕾蒂亞看著水井的鎖鏈。這口井用鎖鏈取代繩子,滑輪也做得很堅固。
  她讓雷納多繼續拉扯鎖鏈。不久後,一陣砰咚聲響起,左側牢房的地板角落彷彿被割開似地陷下去。
  流水聲變得更加響亮。水流帶起了風,輕輕撩動米蕾蒂亞的頭髮。米蕾蒂亞探頭朝黑暗中伸出燭臺。首先看到的是幾顆西瓜可笑地載浮載沉。
  裡頭有個被鎖鏈綁住的俘虜。他雙手懸在牆壁高處,眼睛蒙著布條,水一直淹到膝蓋。疑似喪失意識而頹然不動的他,顯然是跟米蕾蒂亞年紀相仿的稚齡少年。
  喀啦……石頭撞擊的清脆聲音傳來。
  
  
   序章 與假面皇子共度的第一個夜晚

  
  寂靜的夜裡響起鳥兒振翅的聲音。宰相會議結束後,米蕾蒂亞被帶到看得見海的房間。樓下似乎有座擺鐘,開始為深夜十一點報時。
  書房厚實的書桌上擺著兩張結婚證書,米蕾蒂亞與皇子亞立爾已經填完所有空白的欄位。燭臺火光搖擺不定,當米蕾蒂亞望向書房的窗戶時,可以看見在帝都史特拉迪卡的夜裡,疑似蝙蝠的小黑影正橫越海洋。
  時鐘咚咚作響。米蕾蒂亞看著房門,心中產生些許異樣感。
  (……原本還以為……這裡是『卷貝城』裡的某個房間……)
  聽說賽希爾宰相替會議上昏倒的自己準備了房間,所以米蕾蒂亞始終是這麼認定,不過事有蹊蹺。明明醒來已經超過兩小時,卻沒有任何人來探望自己。應該說根本感覺不到有人在……擺鐘的聲響也顯得格外寂寥。
  然而,米蕾蒂亞先前不斷徘徊在地下水道中,還在宰相會議上昏倒,眼下渾身裹著繃帶,整個人精疲力盡。又因為不知道接下來要跟皇子說什麼而緊張不已,房間的事情早就被排除在優先考量外。皇子好不容易在結婚證書上簽名,自己卻好像說了非常多餘的話。
  ──……殿下,我也和您一樣,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東西。為了獲得那個東西,我不需要未來。
  雖然臉頰一直感受得到皇子質問般的專注眼神,米蕾蒂亞卻無法跟他對看。兩人不發一語。儘管房裡沒有時鐘,氣氛卻尷尬得彷彿可以聽見秒針滴答行走的聲音。明明在地下水道裡時,就算保持沉默也完全不以為意啊。
  這時,亞立爾皇子突然垂下眼簾,從椅子上起身,抽起桌上其中一張簽過名的結婚證書,折好收進懷裡。
  「……我要回去了。」
  皇子抓起掛在椅背的外套開始套上──回去?
  經他這麼一說,米蕾蒂亞才發現自己沒想過他會回去。
  既然他都說從五年前開始接受教育,城裡的某處當然可能有寄身的房間。可是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。
  「請、請等一下,殿下。您現在要回去嗎?請問要回哪裡呢?」
  皇子用面具底下迷濛幽暗的眸子瞥了米蕾蒂亞一眼,隨即別開視線。他並沒有回答,只是緊閉雙唇,靈巧地單手扣好外套的釦子。這般強硬的拒絕甚至稱得上冷漠。自從在廢墟邂逅以來,米蕾蒂亞首次感覺到自己碰上了冰冷的障壁。
  (可、可是──我連他的名字都是剛剛才聽說──)
  米蕾蒂亞試著回想看到皇子坐在宛如窗邊一座小離島的椅子上後,自己跟他說過些什麼話。她先是開口問好,然後得知皇子的名字及出生年月日。其他呢?什麼都不知道。
  米蕾蒂亞突然感到沮喪。照理說應該還有很多必須詢問的事情。
  「那個……亞立爾殿下,想見您的時候該怎麼辦呢?」
  「……妳想見我?」
  皇子的語氣透出詫異,彷彿疑惑著是否有這個必要。雖然打從在地下水道起一直承蒙他的關照,但回想起來,自己老是給他添麻煩。對他而言,自己說不定只是個令人操心的監護人。米蕾蒂亞按捺著負面情緒,稍微鼓起勇氣說:
  「我想請教聯絡方式,或者該去哪個房間見您。」
  「……只要妳叫我……我就來。」
  這怎麼可能嘛,又不是神燈──
  亞立爾皇子卻就此噤口不語,擺明無意向米蕾蒂亞詳細說明。
  雖然懷疑他可能像十三年來不曾公開露面的另一位皇子‧拉姆札般行動受限,但轉念一想,他又曾經獨自在城鎮裡出沒。而且掉進洞穴之後,他也不以為意地在自己身邊待了那麼長的時間。
  這時米蕾蒂亞察覺到某個不自然之處。沒錯──那麼長的時間……
  「可以的話……我能問原因嗎?」
  經過冷漠得令米蕾蒂亞畏縮的沉默,皇子只回答一句:「……因為那房間糟透了。」扣好外套最後的鈕釦後,他又靜靜地接著說:
  「不過那裡……是我的房間。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。」
  他轉身離開。米蕾蒂亞徒然地閉上張開的嘴,什麼話也沒說。
  當米蕾蒂亞追上去,希望至少能為皇子送行時,他卻制止似地猛然回過頭來。藍色的雙眸裡清楚浮現無比強硬的拒絕。
  「……畢竟妳直到剛才都在昏睡,請好好休息,況且妳還撞到了頭。如今只是藥效發揮作用,妳渾身都傷痕累累吧。」
  米蕾蒂亞停下腳步。皇子遲疑地伸手輕觸米蕾蒂亞露出袖口的繃帶。如果他接下來沒說這句話,米蕾蒂亞一定會很難過。
  「……真的不用再每隔兩小時叫醒妳一次了吧?」
  『……殿下,我能和您在一起的日子……只到皇帝遴選為止。到時我將丟下您離開,因此無法向您許下永遠的承諾。即使如此……也沒關係嗎?』
  『我已經寫上我的回答,兩張都寫了。』
  皇子回答。米蕾蒂亞抱著些許獲得救贖的心情,輕聲應道:「是的。」她看著皇子觸摸繃帶的手,心想自己尚未向對方鄭重致謝。少年說過會參加宰相會議。會議慘不忍睹的結果都是自己造成的。
  「亞立爾殿下……感謝您出席宰相會議。」
  皇子緊抿雙唇。光是這樣,米蕾蒂亞就覺得彷彿將被揪著雙手,帶往他要回去的深夜中的房間,永遠待在那裡,在沒有宰相會議,也沒有其他煩心事的世界。現實卻完全相反,他靜靜地抽離觸碰繃帶的指尖。
  在帝都,米蕾蒂亞首度對雷納多和吉伊以外的人致上歇息前的慰問。
  「晚安,殿下。再見……」
  皇子僅用面具底下的雙眼看著這邊,隨即默默地離去。
  ……之後米蕾蒂亞在書房待了一會兒,把桌上的文件和聯絡事項看完,才回到寢室。房間裡空蕩蕩的,只有浪濤聲此起彼落,月亮的影子悄然無聲地移動。米蕾蒂亞來到窗邊,坐在皇子曾坐過的椅子上。
  結婚證書在環抱著的大腿與胸部間沙沙作響。
  藍黑色的美麗簽名。米蕾蒂亞第一次擁有唯一的家人。從明天起,她的生活將有十二歲的皇子相伴。心情突然激動起來……總覺得好久沒用過『明天』這個字眼。
  不久,『卷貝城』裡蕭瑟地響起十三下鐘聲。半夜十二點的水葬。
  耶賽魯巴特躺在棺材裡孤零零地沉入黑暗的大海。那個有副好歌喉的耶賽魯巴特……
  米蕾蒂亞凝視結婚證書上他的名字,心底回蕩著假面少年獨自離去前平靜的自嘲。
  『不過那裡……是我的房間。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。』
  米蕾蒂亞墮入席捲而來的睡意,在宛如小離島的椅子上縮成一團。
  自己跟假面少年在黑暗的地下水道中徘徊整整一天,費盡千辛萬苦,總算出席了宰相會議,結果卻決定開戰。而且耶賽魯巴特遭到殺害,亞奇還笑了,自己在會議上昏倒,手腳密密麻麻地纏著繃帶,情況簡直是一團亂。
  皇子殿下,從明天起我能為您做什麼呢?
  ……垂下眼簾時,耳邊好像傳來清脆的羊鈴聲。
  
       
  
  小小的蝙蝠在晚風中振翅飛行。牠橫越夜空,不斷加速朝東邊飛去。
  途中牠發現愛吃的昆蟲,便轉了個彎大快朵頤。雖然沿路短暫停留享用蟲子,但彷彿被看不見的主人訓斥──抑或是被拍了腦袋瓜般,蝙蝠縮起脖子,勉為其難地再度開始朝東邊飛行,就這樣不斷向東而去。
  
  奧蓮蒂亞單獨坐在與葛蘭瑟力亞城主商借的主辦公室內。跟大方的城主借房間,一借好幾十年,結果那位城主在四年前的葛蘭瑟力亞一戰中掉了腦袋。
  房裡連盞燈都沒點,只有皎潔的月光從窗外透進來。黑色橡木大桌上擺著籐籃,裡頭是跟王朝軍師里里在廢墟喝完的兩個空杯。
  漆黑的房間一角突然有什麼東西不住蠢動。黑暗裡亮起奇妙的火光。藍白色的火焰沿地面爬行,不規則地上下起伏。一開始藍白火焰只有一團,漸漸愈來愈多。然後漫無止境地填滿奧蓮蒂亞周圍,同時響起爬來爬去的腳步聲。一一出現的腳步聲彷彿正打算向奧蓮蒂亞請示作戰指令……不久,無數鬼火及深沉的黑暗中憑空冒出白皙的手臂,伸向奧蓮蒂亞纖細的脖子……
  「住手!」
  一道並非奧蓮蒂亞發出的女聲響起,房門被粗暴地踹開。剎那間,白皙的手臂縮了回去,無數火球也消散得一團也不剩。
  「起來,奧蓮蒂亞。妳一陷入低潮,城裡就會充滿幽靈。」
  「……席格林迪……」
  奧蓮蒂亞清醒過來,這才發現自己被拉進了睡夢之中。
  身材嬌小的女人踹開門大剌剌地走進來後,將油燈吊在門口的掛勾上。空氣中飄散著除靈草燃燒的獨特氣味。月光下可以看見席格林迪取出紙捲煙,以小刀開封,借用驅魔油燈點火,抽起菸。比奧蓮蒂亞年長的女軍師如今十分罕見。儘管年過花甲,女性依然擁有如烏鴉般的黑髮,以及與森林融為一體的綠眸。
  謀將席格林迪──奧蓮蒂亞的十三翼將之一,也是『魔女右足』支族之首。不過十三翼將已徒具虛名。四年前一戰使十三翼將折損多人。奧蓮蒂亞親手挖墳埋葬了數名翼將,也有些翼將在那場戰爭過後行蹤不明。
  宛如發條機械般,數十年來不斷反覆上演同樣的事。奧蓮蒂亞心不在焉地看著窗戶。席格林迪吞雲吐霧地瞪著不中用的上司。
  「……竟然讓死者靠近,看來妳情緒很低落呢。跟里里的協商肯定是徒勞無功吧。咱們宰相會議的結果也是。」
  「是啊。話雖如此,我也不可能不沮喪。」
  語氣冷淡的肺腑之言。席格林迪默默咬著捲菸。奧蓮蒂亞面對空無一物的籐籃,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。席格林迪已經對她失望很多次。原本對自幼被譽為天才的魔女抱有的期待,也在數十年內磨耗殆盡,如今心如死灰。有什麼事情改變了嗎?──一點都沒變。
  然而基於幾個原因,席格林迪依然沒有放棄她。一方面是因為偶爾會窺見的這種孤獨的身影,而且……席格林迪也明白,自己把一切都推給了奧蓮蒂亞。
  席格林迪走向辦公桌一屁股坐下,將手貼上上司的額頭。
  「……看來得吃退燒藥了。真受不了,照顧妳可是米爾傑利思的工作呢。竟然因為鬧鬼發燒,簡直跟米蕾蒂亞沒兩樣嘛,不過妳小時候也半斤八兩。在咒殺士蠢蠢欲動的帝都裡,米亞恐怕已經不曉得倒下幾次了吧?」
  「是啊,大概吧。可是她差不多也該免疫了。別說小咒術,那孩子以前可是每天都到幽靈匯集的墳場挖墳墓呢。」
  席格林迪驚訝地望向奧蓮蒂亞。一直以來她都以為米蕾蒂亞『看不見』幽靈,才有辦法挖墳墓。
  「……莫非她跟妳一樣看得見?」
  「沒錯。因為無法坐視不管,她才會跑去挖墳墓。我早就視若無睹。米爾傑於心不忍,偶爾會一個人去埋屍體,或許也是受她影響吧。」
  如果不焚燒除靈草就前往充滿幽靈的墳場,連席格林迪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。只是發燒昏倒還算好,最糟的情況可是會被幽靈附身而發瘋。
  奧蓮蒂亞突然冷笑起來。
  「米亞差不多已經在結婚證書上簽名了吧?」
  「……明明自己堅決不肯在米爾傑利思旁邊簽名,卻還逼米蕾蒂亞這麼做嗎?真是個自私的女人。順序反過來了吧?唉,也虧米爾傑利思肯答應。」
  看了奧蓮蒂亞的表情,席格林迪意識到自己的無知,姑且開口求證。
  「……奧蓮蒂亞,妳該不會沒對米爾傑利思提過結婚的事情吧?」
  「放心吧,現在他應該已經知道了。況且就算他人擅自談妥了我倆的婚事,米爾傑也是二話不說地在證書上簽名,大剌剌地拿來『鳥籠』。當時米爾傑也才十歲,甚至更小……以前米爾傑的長相和氣質出奇地引人注目,真不愧是奧津城的貴公子,杜哈梅帝國學院的花之首席。」
  席格林迪硬是闔上原本一直張開的嘴。
  奧蓮蒂亞知道米爾傑利思是為了她,才不顧一族反對進入帝都學院就讀嗎?……或許是分明知道,卻又佯裝不知。奧蓮蒂亞偶爾會有這樣的一面。
  「可是他非但沒跟妳結婚,反倒成了妳的乾弟。我們六支族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結果。」
  席格林迪壓根兒不認為奧蓮蒂亞是個浪漫主義者。如同亞琉加建立後宮,尤狄亞斯透過聯姻推動領地政策,本以為奧蓮蒂亞也會跟米爾傑利思成婚。為什麼最後沒有成真呢?席格林迪百思不得其解。
  這時,窗簾大幅度地飛揚起來。
  某個物體迅速地破風衝進窗口。在房內盤旋一陣後,一隻手掌大的小蝙蝠有點笨拙地重重落在辦公桌上。
  「──奧蓮蒂亞。」
  蝙蝠眼裡透出紅光說起了話。是米爾傑利思的聲音。他連個問候都沒有,劈頭切入正題,宛如蝙蝠的紅眼般火冒三丈。
  「皇帝遴選也好,輔佐皇子也罷,只須立下婚約就足夠了。為什麼要逼米亞結婚?」
  奧蓮蒂亞以掌心捧起小蝙蝠,臉上露出的表情像是終於等到了他。
  「……米爾傑,對方是一無所有的皇子殿下。別說一丁點的領地,甚至連一枚金幣都沒有。這點米亞也一樣。他們兩人只是結婚罷了,得到的也只有彼此而已。」
  「我不會上當的。只有彼此?妳明白嗎?奧蓮蒂亞。米亞已經是帝國的皇子妃,無法再變回一介無名的小女孩囉。」
  這正是席格林迪感嘆『虧他肯答應』的原因。
  一直以來,奧蓮蒂亞和米爾傑利思都堅決不肯收養米蕾蒂亞,讓她加入魔女家。米爾傑利思從森林裡撿回少女時,就意味著理應不可能同時存在的魔女出現『第二位』,六支族先是感到驚訝、好奇,再來產生期望。甚至夢想米蕾蒂亞也能如奧蓮蒂亞展現傑出能力,有望繼承衣缽成為下任魔女家當家。
  可是經過多年,奧蓮蒂亞和米爾傑利思絕口不提關於米蕾蒂亞的事,也不讓她成為魔女家的一員。米蕾蒂亞具備的資質更是令六支族大失所望。她不僅絕不拔劍,還一個人挖掘墳墓,宛如鬼差般扛著鶴嘴鍬躲在墳場。比起『第一位魔女』奧蓮蒂亞,米蕾蒂亞無論個性還是能力,都顯得黯然失色。雖然席格林迪承認她具備些許珍貴的天賦,但遠遠不及六支族期待的『萬能』。儘管別人譏笑米蕾蒂亞是個沒用的廢物,奧蓮蒂亞卻總是開心地用一句『對啊』帶過。
  米蕾蒂亞始終是片無枝可攀的葉子,不過席格林迪認為,那正是兩人希望米蕾蒂亞遠離戰爭、帝國及政事的決心與做法。
  然而不管再加諸多少理由,米蕾蒂亞與帝國皇子的婚事,顯然只會令她陷入政事的漩渦,被帝國與王朝的戰亂波及。
  小蝙蝠的紅眼散發赤紅的光。
  「妳很久以前,應該對我說過想給予那孩子自由與未來。」
  「……」
  「結果妳竟然讓她成了皇子妃?她今天滿目瘡痍地出席宰相會議,最後還昏倒。這都是因為妳逼她輔佐皇子,跟皇子結婚。尤狄亞斯不肯退位,停戰協議也不再延長。明明讓米蕾蒂亞待在『魔女左足』領地就好,妳卻在所剩不多的停戰期間,故意把她送到充滿權謀術數的帝都,實在太亂來了。妳到底在想什麼?」
  奧蓮蒂亞拄著臉頰,給了一個沒有回答的回應。
  「……米爾傑,明年六月的皇帝遴選之前,米亞在帝都就拜託你了。」
  在席格林迪看來,小蝙蝠的雙眼彷彿氣得燒成了火紅。
  沉默籠罩房間好一會兒。接著,米爾傑利思呻吟似地說:
  「──奧蓮蒂亞,關於帝位的事情,妳始終聲稱會結束跟亞琉加王朝之間的戰爭。族人一直相信妳說的話,幾十年來都為了帝都人民和貪財和尚們殺人,或者失去生命。因為大家認為總有一天妳必定會結束戰爭,重返美麗的故鄉。我也不例外。可是──」
  席格林迪跟奧蓮蒂亞一樣,長年指揮魔女家軍隊,此時她的耳裡聽見了干戈與馬蹄的聲音。
  吶喊聲震天價響,雲雀哀啼輓歌,無法回歸故里的族人接連成為冰冷的屍體,躺在地底,只有數千朵隨風搖曳的虞美人做為墓碑。這又是為了什麼呢?
  「我想聽妳親口說。妳真的放棄了繼承權嗎?」
  「沒錯。」
  「是嗎?妳果真放棄了。無論是做為女帝即位──還是停戰。」
  為尋找金蘋果而走訪世界盡頭,最後卻得知什麼也沒有的旅人這麼說道。原本蹲坐在奧蓮蒂亞掌心裡的蝙蝠,這時笨拙地轉身面向後方。
  不久,蝙蝠低聲呢喃。語氣嚴厲而充滿憤怒,卻又帶有幾分空洞。
  「我絕不原諒把米亞交給帝國和帝國皇子的妳。」
  蝙蝠沒有回頭。之後就再也聽不到聲音了。
  奧蓮蒂亞將小蝙蝠放入籐籃內,往底部鋪上領巾。蝙蝠在領巾表面踩來踩去,然後猛然倒掛在籐籃的扶手上。
  席格林迪也轉身離開,房內響起關門聲。
  房間裡再度剩下奧蓮蒂亞一個人,她舉目望向窗外九月末遼闊的夜空。
  奧蓮蒂亞指定米爾傑利思接任下任當家。過去他從未稱呼王朝人為『敵人』,一次也沒有。儘管在戰場上歷經跟奧蓮蒂亞同樣長久的歲月,他依然記得對方也是人類。奧蓮蒂亞偶爾忘記時,米爾傑利思總會提醒她。長久以來都是這個樣子。
  ……可是奧蓮蒂亞從未給過他等值的回報。
  就好像不管去了廢墟多少次,依舊空蕩蕩的籐籃,未曾從那裡帶回任何寶物。
  在寂靜的夜裡,奧蓮蒂亞哼起了歌。
  「『城堡裡的「鳥籠」。那裡住著王子、公主,以及小丑……』」
  年幼的米蕾蒂亞總是一心一意地奔向自己,令奧蓮蒂亞不由得想要伸出雙手拉住她。第一次是因為幫助王朝皇子逃獄而被押送至帝都。第二次是四年前葛蘭瑟力亞淪陷前的死戰。明明無法給她自由和未來,但只要有奧蓮蒂亞在,她一定會回來。
  每當擁抱這樣的米蕾蒂亞時,強烈的愧疚、罪惡感、讓人痛心的快樂,以及難以放手的愛情總是油然而生。
  ──我不想再離開大姑母的身邊……
  等到紫丁香花盛開,米蕾蒂亞回到這裡時,一定會再次緊擁自己,一同牽著手前往戰場吧。在天空中描繪出魔女之死的地方。
  如果可以,奧蓮蒂亞也想給她自由與未來……還有家人。
  遙遠的白堊城。停戰期限屆滿之前,距離紫丁香花盛開還有九個月。奧蓮蒂亞硬是逼迫公主大人前往城裡。雖然米蕾蒂亞一直說她不想去,只願留在自己身邊,但聽說皇子殿下孤苦無依時,她還是因心軟而出發。
  
  ……皇子殿下,為了我的米亞,您願意在籠子裡裝進什麼呢?
  
       
  
  ……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聲。
  米蕾蒂亞聞聲眨了眨眼,四下張望。
  她扶著前額,疑惑地歪起了頭。米蕾蒂亞原本應該是縮在窗邊的椅子上,可是不知何時,來到了藍白色、像是『卷貝城』的迴廊之處。
  不知道為什麼,大聖堂敲響的十三次弔鐘並未歇止,反而在迴廊裡不斷迴響。
  (……?我……在做什麼……這裡又是哪裡……)
  身體宛如幽靈般輕飄飄,走起路來沒有腳步聲,頭也微微發疼。簡直就像古老的靈體、魔物或咒術作祟時一樣。在久到已經回想不起來的往昔,自己似乎曾像這樣子脫離肉體漫步異界,不過那段記憶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。金色鈴鐺召喚似地再度發出清脆的叮鈴聲。黑羊亞奇就在這座城裡。米蕾蒂亞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邁步前進。
  舉目望去,只見扁平的月亮已經在夜空中探出頭。
  藍白色的迴廊上不時有黑色人影悄悄橫越而過。即便看不見他們的臉,米蕾蒂亞也不覺得奇怪。她就這樣行走在影子的城堡之中。
  不久,城裡傳來某人的歌聲,相當悅耳動聽。米蕾蒂亞循聲來到宮殿的最深處。在雅致的房間內,一名女子正唱著歌,坐在小桌子旁玩著單人將棋。她身穿白色禮服與白色長袍,身邊如影隨形地跟著一位頭上纏滿繃帶的女人。雖然米蕾蒂亞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繃帶女,卻怎樣都想不起來。身穿白色禮服的女人手指捏著將棋,嘴裡輕哼輓歌。那絕美哀切的歌聲具有類似魔力的力量。米蕾蒂亞覺得頭更痛了,於是轉身折返。
  每踏出一步,景象便宛如咒術士揭開的卡符般不斷改變。敞開的鐵柵欄後方可見吉伊賭氣躺下來睡覺,洗衣間內長滿雀斑的年輕洗衣婦一直燙衣服燙到很晚。帝都鋪石地板的巷弄裡,一名男子正吹奏著美麗的單簧管。蓬頭垢面的鬍子男在某處乘著小船凝望夜空,形單影隻的雞藝人正在跳舞。
  這時,米蕾蒂亞發現了走在『卷貝城』走廊上的大叔父米爾傑利思。他正一臉肅穆地快步前往某個地方。米蕾蒂亞嚇了一跳,連忙追趕過去,卻怎麼樣都追不上,只看見大叔父的背影在遠方若隱若現。
  回過神來,她已經不曉得闖進了哪個房間。
  地上堆著書架放不下的書,書頁裡夾著書籤及便條。書桌上擺著別致的名牌墨水罐、幾隻鵝毛筆、留下潦草字跡的一疊紙……床邊桌上有水沒喝完的杯子,以及大量散亂的空藥包。
  一位黑髮少年疲憊地躺在月光照耀的床上。雖然面具被棄置在床腳邊,但那面具呈現奇特的鳥形,與米蕾蒂亞所知的不同。少年的身高也更高。他雙手捂著遍布傷痕的臉,彷彿壓抑難耐的痛苦般不斷喘氣。米蕾蒂亞於心不忍,伸手觸摸他,安慰地在太陽穴落下一吻。少年緊繃的狀態突然緩和下來,放鬆了捂著上半臉的手。少年還沒張開緊閉的雙眼,米蕾蒂亞就已經離開了,所以沒發現少年那迷茫卻從未顯露絲毫脆弱的黑色瞳眸看見了她。
  彷彿會永遠敲下去的弔鐘終於停止。米蕾蒂亞一心想著要趕快回去,卻在此刻突然停下腳步。頭腦一片混亂,甚至喘不過氣。回去?回哪裡?去誰身邊?米蕾蒂亞呆立不動。回過神來,『卷貝城』迴廊上的所有燈光都消失了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,米蕾蒂亞連該去哪裡都不曉得。
  這時,一隻優美、蒼白冰冷,屬於成年男性的手自前方的黑暗伸過來,抓著米蕾蒂亞。手的方向再度傳來鈴鐺清脆的叮鈴聲。是羊鈴。米蕾蒂亞默默地被拉著往前走。眼前沒有道路,更沒有半點燈火,只有渺茫而遼闊的黑暗。兩人迤迤而行,不久,鈴聲停了。
  一陣開門的咿呀聲響起,光線劃破黑暗。
  門縫中透出明亮的光輝,裡頭聽得見賽希爾宰相的聲音。
  「把亞立爾皇子送進杜哈梅學院是嗎?……那米蕾蒂亞公主呢?」
  「四天後我會派她去洛克薩島。米亞根本沒必要留在帝都。」
  聽到大叔父米爾傑利思的聲音,米蕾蒂亞想起自己原本正追著誰。她單手牽著蒼白的手慢慢靠近,往縫隙裡窺探。宛如蜂巢般千瘡百孔的宰相辦公室裡,黑衣宰相正坐在辦公桌前,而隔著桌子的這頭確實是大叔父令人懷念的背影。
  「……賽希爾,已經沒有時間了。我問妳,如果今晚我沒回城,聽說妳從明天起就會把她扣留在離宮。她身體恢復後,妳也打算叫她留在城中吧?那是──尤狄亞斯的命令嗎?」
  「……皇帝陛下什麼也沒說,是我個人的判斷。」
  「理由是她是魔女家的人質嗎?」
  米爾傑利思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淡,感覺正在生氣。賽希爾宰相嘆了口氣,說出不合乎她作風的不當發言。「不,只是直覺罷了。」
  「……米爾傑利思大人,您不想見亞立爾皇子嗎?」
  「我的想法並不重要。下次回來我勢必得跟那位皇子見面。既然奧蓮蒂亞視他為魔女家的皇子加以扶植,我也有責任保護他,就像守護米亞一樣。不過我不打算讓米亞跟那位帝國皇子在一起,也不願讓她留在帝都。才不到幾天她就渾身是傷,宰相會議也是那種結果……真是夠了。」
  宰相會議。米蕾蒂亞的心臟突然撲通撲通直跳。她雙手發抖,不小心晃動了門扉。米爾傑利思回過頭,清楚地看見了她,詫異地瞪大綠色的眼眸。另一方面,賽希爾宰相則是一臉疑惑地望向門邊,不知為何並未與米蕾蒂亞對上眼。
  「……?明明沒人來,為什麼門會開著?」
  米爾傑利思出聲制止賽希爾,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從門口窺探的米蕾蒂亞。
  「……不,算了。反正我剛好要回去了。賽希爾,我要離開幾天。四天後我將安排米亞前往洛克薩島,讓亞立爾皇子進入學院就讀。我會在那之前回來。」
  蒼白的手原本一直牽著米蕾蒂亞,這時卻放開了。大叔父在門後跟賽希爾宰相談論些什麼。米蕾蒂亞看著那隻獨一無二的手逐漸消失在黑暗中,然後低喃著曾在迷霧森林裡說過的話。
  「……你要走了嗎?不陪我一起嗎?」
  過了一會兒,蒼白的手伸了回來。羊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,冰涼的手撫上米蕾蒂亞的臉頰。他同樣吟唱似地說了曾幾何時說過的話。
  「要不要跟我一起來?」
  赤紅月亮與迷霧森林。夏日陣雨中的菜園小屋。米蕾蒂亞最老舊、最珍愛的寶物。她以臉頰摩蹭那隻冰涼虛無的手,好帶給它溫暖,同時補充了一句「我不去」。
  「不是現在……不過謝謝你帶我過來。」
  彷彿定下再會的約定般,由黑暗凝聚而成的男子輕吻米蕾蒂亞的雙唇。剎那間,宛若寶石的藍色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輝,隨即往後退去。米蕾蒂亞下意識地脫口:
  「亞奇……你一個人要回哪裡去呢?」
  對方沒有回答。蒼白的手融入冰冷的黑暗中消失無蹤。
  米蕾蒂亞依舊感到孤獨,胸口悶得難受。當她試圖追趕亞奇時,大叔父打開門,將她當成小女孩般輕輕擁在懷裡。事實上米蕾蒂亞體型確實十分嬌小,米爾傑利思甚至可以單手把她抱起來。
  「……米亞,不要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蹓躂。會回不去喔。」
  雖然米蕾蒂亞並不是一個人,但她保持沉默。被大叔父嚴厲地一瞪,米蕾蒂亞低下了頭。不知不覺間,黑暗中延伸出一條鋪石小徑,米蕾蒂亞手裡還提著小油燈。這是大叔父行走的路。米爾傑利思在石磚上邁步前進,米蕾蒂亞輕輕坐在他其中一隻胳膊上,用搖曳的燈火照亮道路。「……抱歉,我並沒有生氣。」過了一會兒,米爾傑利思嘟囔著說。「對不起,讓妳獨自參加宰相會議。」米蕾蒂亞低垂眼簾偷看了大叔父好幾次。他看起來十分疲憊,側臉透出濃濃的憔悴之色。孤獨與絕望令他心情沉重,始終拖著腳行走。
  米蕾蒂亞一直壓抑的情感潰堤。她淚如泉湧,雙手握拳哭得抽抽搭搭,一次又一次地輕聲道歉。對不起,大叔父……
  路的盡頭傳來海聲。淹沒屍體的海。淚溼的視野中可見潮起潮落的浪濤、大窗戶與窗簾,以及宛如小離島般遺留在海邊的椅子。
  「對不起……我什麼都做不到……那是場沒有勝算的戰爭……」
  大叔父用力擁抱米蕾蒂亞。
  米蕾蒂亞緊摟著他的脖子嗚咽不止。大叔父像小時候那樣撫摸她的背,哄著她似地默默在房間內繞行。
  ──停戰期限不延長。皇帝尤狄亞斯所說的話一再粉碎米蕾蒂亞的心臟。
  明明已經狠狠哭過,眼淚卻依舊不斷湧出,令她胸口悶得發慌。
  在浪濤之中,耳邊響起大叔父後悔又痛切,透著鬱結的聲音。
  「米亞,該道歉的是我。至少只有妳──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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